铅笔小说 - 言情小说 - 奔马而终罹[gb]在线阅读 - Chapter8

Chapter8

    警视厅大楼第三会议室

    尚衡隶推开沉重的实木门时,里面已经坐了十二个人。

    长条形会议桌两侧,深色西装像乌鸦的羽毛一样排开。

    左边是警察厅刑事局和外事课的人,右边是外务省、法务省、金融厅的代表。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名牌、矿泉水、以及一份厚厚的文件,是她昨天一个字一个字赶出来的《20xx~20xx年日本国民海外受害案件与各国执法响应效率关联性分析》。

    竹内课长坐在主位右侧,看到她进来,抬腕看了看表,没说话。

    “抱歉,路上堵车。”尚衡隶微笑,在唯一的空位坐下。

    正对主位,像是被告席。

    陈淮嘉在她身后靠墙的“旁听席”坐下,熟练地打开电脑。

    “那么,开始吧。”竹内清了清嗓子,“今天的技术协调会,目的是就‘跨国执法协作机制提案’中的具体cao作细节,听取各相关省厅的意见。首先——”

    “竹内课长。”尚衡隶不是很礼貌的打断他,声音平稳,“在开始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听说预算委员会昨天流出一份草案,提议‘所有参与国家安全相关项目的外国顾问,须接受为期六个月的安全审查’。有这回事吗?”

    会议室瞬间安静。窗外传来直升机的嗡鸣,大概是皇居上空例行巡逻的警视厅直升机。

    竹内皱眉看着她:“那是委员会内部的讨论草案,尚未正式提交。”

    “但已经在部分议员间传阅了。”尚衡隶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草案第7条第3款:‘审查期间,被审查人不得接触任何敏感信息,不得参与相关会议,不得签署任何文件’。如果这条通过,意味着我将有六个月不能碰自己设计的方案。”

    她环视一圈,笑了,这种笑她练习过,故意让人看起来觉得很挑衅轻蔑。

    “六个月,够竹内课长重新写一份完全不同的方案,对吧?”

    法务省的代表——带着老款眼镜发型干净利落的中年女性,推了推眼镜:“尚教授,安全审查是标准程序。您作为联合国前职员,应该理解这点。”

    “我理解程序。”尚衡隶转向她,“但我不理解时机。为什么在提案进入最关键的表决阶段,突然提出这个审查要求?而且只针对‘外国顾问’,警察厅去年聘请的德国网络安全专家,为什么没有经过六个月审查?”

    外务省的人咳嗽了一声:“情况不同……”

    “哪里不同?”尚衡隶翻开面前的报告,“是因为那位德国专家在帮你们监控中国的诈骗不法分子,而我在帮你们保护日本国民?还是因为……”她顿了顿,“有些人宁愿让国民在海外继续受害,也不愿意让一个口无遮掩的外国女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指手画脚’?”

    话太重了,有点难听,陈淮嘉坐在一旁握紧拳头,不禁感叹。

    竹内脸上有些怒色:“尚教授,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很注意。”尚衡隶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黑色手套在会议灯下泛着哑光,“所以现在,请各位先看这份报告。看完之后,如果还认为花六个月审查我比救人有意义,我立刻辞职。”

    她把报告往前推了推。

    没人动。

    最后是金融厅的代表——一个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的男人率先拿起报告。

    翻了几页后,他抬起头,表情变了。

    “这个数据……”他指着其中一张图表,“日本国民在东南亚遭遇金融诈骗的破案率,过去五年平均只有8.2%?”

    “是的。”尚衡隶点头,“而且其中74%的案件,关键资金在案发后48小时内就流出了追查范围。因为当时我们的银行和当地执法机构之间的信息共享,平均需要5个工作日甚至更久。”

    金融厅的人皱眉,“但国际反洗钱组织建议的标准是24小时……”

    “建议是建议,现实是现实。”尚衡隶调出平板电脑上的另一份数据,“这是实际案例:去年八月,大阪一位七十岁的独居老人被骗走3000万日元养老金。钱通过菲律宾、香港、新加坡的三个账户转走。日本警方在第三天联系上菲律宾警方时,钱已经到了新加坡。新加坡警方要求正式司法协助请求书,等外务省把文件弄好、翻译、公证、寄出,已经是第七天。那时候,钱已经在迪拜的赌场里洗了三遍。”

    “而且这种惨案发生的频率可不是一次两次,上一次与滨田会长一起时,恐怕竹内桑也已经听过一个了,各位打开手机打开电视翻开报纸也即可浏览类似的让人痛彻心扉直言惋惜的悲剧。”

    会议室里只剩下翻页声。

    图表很残酷:折线图一路下滑,柱状图矮得可怜,地图上用红色标注的“低效率区”几乎覆盖了整个东南亚。

    “你的方案能缩短到多久?”外事课的人问。

    “如果机制完全建立,48小时内启动联合调查。”尚衡隶调出另一张流程图,“不是靠外交照会,是靠加密平台直接联络,日本调查员和当地对口部门在同一套系统里工作,共享实时数据,跳过所有文书往来。”

    “数据安全怎么保证?”

    “用日本开发的加密技术,服务器放在东京。”她早有准备,“方案第41页有详细的技术规格,参考了防卫省的最新标准,比外务省现在用的邮件系统安全三倍。”

    竹内想说什么,但金融厅的人抢先开口:“我需要这份报告的完整版。特别是金融追踪那部分。”

    “已经发到各位邮箱了。”陈淮嘉在后面轻声说,“附带所有原始数据链接,可验证。”

    一个接一个,代表们开始低头看手机,查收邮件。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邮件提示音,像某种集体投降的信号。

    竹内已然是孤军,形势似曾相识。

    他盯着尚衡隶,眼神忧虑。

    “就算数据真实,程序问题依然存在。”他最终说,声音发干,“外国顾问审查是国会的意思,不是警察厅能决定的。”

    “我明白。”尚衡隶收起平板,“所以我今天下午两点,约了朝日新闻政治部的高桥由美子记者做专访。主题是‘外国专家在日本政策制定中的角色与贡献’。当然,我也会‘不小心’提到,有些势力试图用程序拖延一个能拯救国民生命的提案……不是为了国家安全,是为了政治斗争。”

    她站起来,整理西装和长裙下摆。

    “技术问题,我解答完了。政治问题,让该cao心的人去cao心,我也只是个外行人。”她微微躬身,“失礼了。”

    转身离开时,她向陈淮嘉十分自信的挑了挑眉,扬起了嘴角。

    陈淮嘉一愣呼吸一滞,这几乎是他对尚衡隶这个表情的生理反应。他很熟悉这个表情,当年在纽约,正是因为这个表情,他的目光从此就不再属于自己。

    接着陈淮嘉匆匆跟在她身后,在电梯门关上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竹内正对着手机紧皱眉,其他人埋头看报告,没人抬头。

    电梯下行。

    “高桥那边约好了?”尚衡隶问。

    “嗯…嗯…”陈淮嘉回过神,“约…好了。两点,日比谷的东京Midtown Club,27层。”陈淮嘉顿了顿,“她主动提出要做专访,说上次听证会的报道反响很好,读者想知道更多幕后的故事。”

    “她想要故事,我们就给她故事。”尚衡隶看着电梯镜面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嘴唇不知为何也有点泛白,“不过得是有用的故事。”

    “口红。”

    陈淮嘉急忙翻衣兜,找出来了一个,“只有我的…但这个是有色唇膏。”

    “诶~我不嫌弃,有颜色就行。”说着尚衡隶按了按唇,便把脸转了过去。

    “我帮你吧……”他顿了顿,接着,“可以吗?”

    对方没有说话。

    陈淮嘉看见了对方的呼吸频率乱了。

    ……

    一楼到了,温柔的提示女声响起,电梯门缓缓打开……

    一楼的忙碌声随着电梯门的打开逐渐放大。

    尚衡隶拿走了唇膏,撇过脸,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同时,永田町的议员会馆里,森川雅子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屏幕上是一份加密邮件,发件人是岸田派内某位重量级议员的秘书。内容很简短:“安藤派正在串联,要在下周的派阀恳谈会上正式提出‘外国顾问审查案’。支持者可能超过三分之一。建议暂避锋芒。”

    暂避锋芒。翻译过来就是:把尚衡隶雪藏六个月,等风头过了再说。

    森川冷笑,回复:“多谢提醒。但我们不打算退。”

    发送后,她打开另一个窗口,政治资金收支报告书。她的后援会“雅志会”过去三个季度的捐款明细,每一笔都合法、透明、且少得可怜。

    最大的单笔捐款来自某家中型建筑公司,500万日元。而安藤的“清正会”,同期收到三笔超过2000万的捐款,分别来自关西电力关联企业、某大型综合商社、以及一个名字很可疑的“亚洲和平研究基金会”。

    钱不是万能的,但在政治里,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门被敲响。秘书探进头来:“森川议员,三菱UFJ银行的三木董事来了,说约了十点半。”

    “让他进来。”

    三木拓也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西装,笑容还是那么亮,眼神还是很贼。

    “森川议员,打扰了。”他递上一个精致的纸袋,“小礼物,博多的和果子。不值钱,就是心意。”

    “多谢。”森川示意他坐下,“直说吧,三木先生。您今天来,应该不只是送点心。”

    三木笑了:“不愧是森川桑,那我就直说了——我们银行,还有几个朋友,对您的提案很感兴趣。不是口头支持,是实际支持。”

    “比如?”

    “比如,我们可以动员经团联里的友好企业,在媒体上发一些支持性的评论。再比如,某些议员的政治资金……如果有缺口,我们可以帮忙介绍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三木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们知道安藤派在施压。但政治这东西,说到底还是看谁的朋友多,谁的资源厚,反正我是这样肤浅理解的。”

    森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条件呢?”她问。

    “没有条件,只有期待。”三木笑得像只餍足的猫,“期待将来在某些政策上,比如金融监管改革、海外投资促进,能有机会和您深入交流。当然,都是合法合规的。”

    合法合规。这个词在政商界就像“只是朋友”在婚外情里一样——既当幌子,又当遮羞布。

    “我需要考虑。”森川说。

    “当然,当然。”三木站起来,“点心请趁新鲜吃。另外……”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听说尚教授下午要接受朝日新闻专访?我有个朋友在朝日,需要的话,可以帮忙打个招呼,让报道‘更正面’一些。”

    门关上后,森川盯着那个和果子纸袋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推到桌角。

    政治是交易。

    她从小就明白。

    她父亲,那位当过两任大臣却最终因政治献金丑闻下台,最后郁郁而终老人,身体力行的教育了她。

    她拿起手机,给尚衡隶发了条短信:“专访按你的节奏来。不用欠任何人情。”

    回复很快:“本来就没打算欠。”

    森川笑了,这就是她欣赏喜欢尚衡隶的原因之一。

    下午一点五十,东京Midtown Club的27层。

    这家会员制俱乐部占据了大厦顶层,360度全景玻璃窗,北望皇居森林,南眺东京湾。

    下午茶时间,客人不多,几个外国商人在角落低声交谈,落地窗边坐着个穿和服的老太太,正安静地看书。

    尚衡隶选了靠窗的位置。她涂了陈淮嘉的唇膏,气色明显好多了。

    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没加糖没加奶。

    陈淮嘉坐在她斜后方三米远的另一张桌子,面前是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文件。

    两点整,高桥由美子准时出现。

    四十出头,短发,穿剪裁得体的米色套装,没戴首饰,只戴了块简单的钢表。

    她握手的力道很稳,笑容职业但不过分热情。

    “尚教授,久仰。”她在对面坐下,点了杯红茶,“上次听证会的报道,读者反响很热烈。特别是您关于‘专业胜于国籍’那段,被各国社交媒体上转发了上万次。”

    但这些转发是褒是贬,就不得而知了。

    “过奖了。”尚衡隶微笑,“我只是说了事实。”

    “在政治里,事实往往最稀缺。”高桥打开录音笔,“所以今天想听您多说说事实,关于这个方案,关于您的工作,以及……”她顿了顿,“关于最近的一些‘杂音’。”

    尚衡隶端起咖啡杯,借喝咖啡的间隙整理思路。

    窗外,皇居的松林在秋阳下泛着深绿色,几个游客在二重桥前拍照,小得像蚂蚁。

    “那我就从数据说起吧。”她放下杯子,“方案的核心不是理念,是数字。过去五年,日本国民在海外受害案件年均增长率17.3%,但破案率不足12%。这意味着每十个受害者,只有一个人能等到结果。剩下的九个人,要么放弃,要么在漫长的等待中耗尽希望。”

    高桥快速记录:“破案率低的原因?”

    “系统滞后。”尚衡隶调出平板上的图表,但没给她看,这是给专访后的深度报道准备的素材,“犯罪已经全球化、数字化了,但执法协作还停留在传真和外交邮袋的时代。一份跨境取证请求,平均要走22个公章,耗时147天。而诈骗团伙洗白一笔钱,只需要48小时。”

    “所以您的方案是解药?”

    “不是解药,是止血带。”尚衡隶纠正,“先止住血,再谈治疗。止血带不需要完美,只需要快。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简化程序,需要实时共享,需要让专业的人能在第一时间做专业的事,而不是等文件在官僚系统里旅行半年。”

    高桥的眼神锐利起来:“但反对者说,简化程序会牺牲安全,让外国执法者获得不应有的权限。”

    “那就把安全设计得更严密。”尚衡隶调出另一份文件,“方案第35到52页,详细规定了数据加密标准、访问权限分级、cao作日志全记录、独立监督机制。这些标准比警察厅现有系统严格得多。说实话……”她笑了笑,“如果按这个标准来,警察厅内部一半的人可能都通不过权限审核。”

    高桥也笑了,但很快回到正题:“我听说,有人提议对您进行六个月的安全审查。您怎么看?”

    尚衡隶沉默了两秒。窗外,一架飞机正划过天际,拉出长长的白色尾迹。

    “我认为,”她缓缓开口,“如果花六个月审查一个顾问,就能确保国民安全,那这交易很划算。但现实是,在这六个月里,会有大约400名日本国民在海外成为犯罪受害者。其中至少50人会经历绑架、拘禁、严重暴力。而按照现有系统的效率,他们中只有不到10人能等到救援。”

    她看着高桥:“所以我的问题是:我们是在保护国家安全,还是在保护某些人的政治地盘?审查我六个月,国民能更安全吗?还是只是让某些人感觉‘更舒服’?”

    话很重。高桥的笔停在纸上。

    “您不担心这话会激怒某些人吗?”她轻声问。

    “担心。”尚衡隶说,“但我更担心,如果因为害怕激怒谁,就眼睁睁看着下一个受害者出现。政治应该服务于人,不是反过来。”

    专访持续了一小时。结束时,高桥关掉录音笔,看着尚衡隶,眼神复杂。

    “尚教授,您知道吗?”她说,“我采访过很多国家的政治家、官僚、学者。大部分人说话都很‘安全’,说正确的废话,不犯错,也不改变任何东西。您不一样。”

    “不一样是好事还是坏事?”

    “对读者是好事,对您自己……可能很累。”高桥收起笔记本,“报道会在周日头版。我会尽量保留您的原话。”

    “多谢。”

    高桥离开后,尚衡隶又在窗边坐了一会儿。咖啡凉了,但她还是喝完了。

    苦味在舌尖蔓延……

    陈淮嘉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份刚打印的文件。

    “卡列金的最新行踪。”他低声说,“昨天出现在新宿的歌舞伎町,和一个疑似俄罗斯商会的人接触。三小时后,那人去了美国大使馆附近的咖啡厅,见了一个穿西装的白人男性,车牌是外交牌照。”

    尚衡隶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照片模糊,但能看出卡列金的轮廓:高个子,驼背,左耳下方的深色印记。

    “你背着我没有我的同意就去调查美国大使馆的人?你那天义正言辞劝诫我不要去想过去的那些事的时候……算了,你这个人……”她皱眉。

    “我可没说他与纽约布鲁克林爆炸案有什么关系,他是CIA驻东京站的,公开身份是政治处二等秘书。”陈淮嘉顿了顿,“有趣的是,这个卡列金,如果真是当年那个人,理论上应该恨美国人。2009年他在格鲁吉亚的行动,就是被CIA的情报搞砸的,差点死在黑海里。”

    “所以他在和仇人合作?”

    “或者在做交易。”陈淮嘉收起文件,“俄罗斯的情报贩子和美国情报官接触,无非三件事:卖情报、买情报、设陷阱。”

    尚衡隶看着窗外。黄昏将至,东京的天空开始泛起紫红色。

    “那就继续盯着呗,有事没事给我送些神秘小包裹。”她最终说,“但别靠太近。卡列金不是街头混混,是职业特工。靠太近会被发现。”

    “明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俱乐部里开始播放爵士乐。

    尚衡隶听过

    是《Luv(Sic)》的part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