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小说 - 言情小说 - 奔马而终罹[gb]在线阅读 - Chapter3

Chapter3

    走出议员会馆时,已经快中午了。

    天空是灰白色,云层压得很低,估计要下雨。

    尚衡隶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东京的空气永远带着淡淡的汽油味和食物香气混合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手机震动。

    她看了眼屏幕,是银行转账通知:咨询费的第一笔预付款到账了。

    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她关掉通知,拨通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后接通。

    “陈淮嘉,”她说,“在哪?”

    “早稻田。图书馆。”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背景很安静,“会议结束了?”

    “嗯。预算批了。滨田会长亲自支持的。”

    短暂的停顿。

    “那很好。”

    “不好。”尚衡隶走下台阶,汇入人行道的人流,“他支持的代价是要看到详细cao作方案。两个月,四十五页框架要扩展成两百页的实施细则。我需要帮手。”

    “你需要什么?”

    “三样东西。”她语速很快,思路清晰,“第一,欧盟跨境执法协议的全套法律文本,所有语言版本,特别是关于数据隐私和管辖权冲突的条款。第二,过去十年亚洲各国之间已有的双边执法合作协议,做成对比分析表。第三……”

    她顿了顿,看着马路对面的便利店。

    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招聘海报,年轻女孩笑着捧着一碗拉面。

    “第三,”她继续说,“我要所有能找到的、关于跨国犯罪受害者的心理干预案例研究。特别是……长期囚禁后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治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陈淮嘉说,没有多问,“欧盟文件我这里有现成的。双边协议需要一点时间,大概三天。案例研究最晚周末前给你。”

    “谢了。”尚衡隶说,然后补充,“费用按老规矩,时薪乘以一点五,加班费另算。”

    “不用。”

    “什么不用?”

    “不用算加班费。”陈淮嘉的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反正我也没事做。”

    尚衡隶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走到便利店门口,推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货架上整齐排列着饭团、便当、饮料。

    “你吃饭了吗?”她对着电话问。

    “还没。”

    “抱歉啊,想试试便利店的便当吗?要什么口味?”

    “都可以。你决定。”

    尚衡隶走到冷藏柜前,看着里面五颜六色的包装。

    最后拿了两份,一份炸鸡排便当,一份鲑鱼茶泡饭。

    结账时,她又拿了两罐黑咖啡。

    “二十分钟后,我到图书馆。”她对着电话说,“休息区老地方。”

    “好。”

    电话挂断。尚衡隶拎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在空气中斜斜地飘。

    她没有伞,只能快步走向地铁站。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

    早稻田大学图书馆休息区,靠窗的座位。

    陈淮嘉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眉心。

    窗外雨势渐大,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

    他面前摊着三本厚重的法律文献,屏幕上打开的文档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桌对面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他抬头,看见尚衡隶拎着塑料袋走过来,头发和肩膀被雨打湿了,深色布料上洇出更深的水迹。

    “没带伞?”他起身,从包里拿出一条折叠整齐的灰色手帕,棉质的,洗得很干净。

    “忘了。”尚衡隶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接过手帕,随意擦了擦头发,“雨不大。”

    陈淮嘉看着她擦头发的动作,很用力。

    几缕湿发贴在她脸颊边,衬得皮肤更白,右眼尾那道疤痕在光线里若隐若现。

    “便当。”尚衡隶把手帕扔回给他,坐下,从塑料袋里拿出两个盒子,“炸鸡排和鲑鱼,你要哪个?”

    “鲑鱼吧。”

    她把鲑鱼茶泡饭推过去,自己打开炸鸡排便当。一次性筷子掰开时发出轻微的脆响。

    两人沉默地吃饭。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远处电脑键盘的敲击声。雨打在玻璃窗上,声音被隔绝得很模糊。

    吃到一半,尚衡隶突然开口:“滨田会长的女儿,十九岁,在曼谷被绑架,回来了。”

    陈淮嘉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嗯。”

    “关了八天。但救出来后精神崩溃了,现在在疗养院。”她夹起一块炸鸡,咬了一口,咀嚼,咽下,“他今天问我,知不知道受害者会经历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知道。”尚衡隶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雨,“但我没说……我知道的比他想象的更多。”

    陈淮嘉终于抬起眼睛看她。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光线不足的地方看起来接近黑色,眼神很静,像深潭的水面。

    “衡隶。”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尚衡隶打断他,拿起咖啡罐,拉开拉环。“我很讨厌联想,她是她,我是我。”

    她喝了一大口咖啡,苦得皱了下眉。

    陈淮嘉没说话。

    他继续吃饭,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吃完后,他把便当盒盖好,装回塑料袋,然后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推到桌子中央。

    热气冒出来,带着红枣和枸杞的甜香。

    “这是什么?”尚衡隶挑眉。

    “红糖姜茶。”陈淮嘉说,“你淋了雨,喝点热的。”

    “我靠,你咋跟我奶一样,我奶在我高中的时候经常给我喝。这东西还能随身带着?你一小伙喝这个?”

    尚衡隶盯着那个保温杯,表情复杂,介于“你他妈在逗我”和“算了懒得跟你争”之间。

    最后她还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很烫,甜味里带着姜的辛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还行。”她把杯子推回去,“就是太甜了。你是把我当小学生吗?”

    “小学生不会连着熬通宵改报告。”陈淮嘉接过杯子,也喝了一口,“也不会在预算会议上把警察厅课长怼得说不出话。”

    尚衡隶嗤笑一声:“你咋知道?算了,那是他活该。三十一年老警察,脑子里装的还是‘主权神圣不可侵犯’那套。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代了,犯罪都跨国上市了,执法还在搞地方保护主义。”

    “但他有他的立场。”陈淮嘉温和地说,“警察厅担心权力被分走,担心出事要背锅,担心国民反弹。这些都很现实。”

    “现实就是需要改变。”尚衡隶靠回椅背,抱起手臂,“而改变总是会触动既得利益者。所以我一点也不意外竹内课长的反应。我意外的是滨田会长,我以为他会是最反对的人。”

    “因为他女儿的遭遇,森川议员告诉你的。”

    “对。”尚衡隶看着窗外的雨,眼神有些放空,“有时候,人需要被狠狠打一巴掌,才能醒过来。问题是,这一巴掌的代价……太大了。”

    她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陈淮嘉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继续说,或者不说。

    雨声渐渐小了。下午的课程即将开始。远处有学生收拾书本的窸窣声。

    “对了,”尚衡隶突然转回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锋利,“那份欧盟文件,你重点看一下第37条到第52条,关于联合调查组的指挥权归属。我怀疑竹内会在这个问题上卡我们。”

    “已经在看了。”陈淮嘉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文档,“欧盟的模式是‘轮值指挥’,由案件主要受害国牵头,其他国家配合。但这里有个问题:如果涉及多个受害国,指挥权怎么分配?”

    “抽签?”尚衡隶挑眉。

    “建议你下次会议不要这么提议。”陈淮嘉眼里闪过笑意,“我查了案例,实际上多数情况下是协商解决。如果协商不成,就由欧盟总部指定,通常是按国家字母顺序轮流。”

    “真够官僚的。”

    “但有效。”陈淮嘉把屏幕转向她,“这是数据。在过去十年里,只有不到5%的联合调查组因为指挥权问题导致调查延误。大部分情况下,各国执法人员只要能坐到一起,就会自动找到合作方式。”

    尚衡隶凑近屏幕,快速浏览那些图表和数据。她的目光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手套的腕部,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陈淮嘉看着她。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还有鼻梁侧面那道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阴影。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淡,是某种木质调,混着一点雨水的湿气。

    “这里,”尚衡隶突然指着屏幕上一行小字,“脚注15:‘在极端情况下,若合作国执法理念存在根本冲突,欧盟总部有权解散该联合调查组’。这种情况发生过几次?”

    “三次。”陈淮嘉调出另一个文件,“一次是法国和波兰在电信诈骗案取证手段上分歧太大,法国要求严格遵守隐私法,波兰认为效率优先。还有两次都是涉及死刑的国家和废除死刑的国家之间的冲突。”

    “意料之中。”尚衡隶靠回去,揉了揉太阳xue,“所以我们的方案里,必须提前设置好冲突解决机制。不能等到事发了再吵。”

    “我有一个想法。”陈淮嘉说,“与其建立一个常设的‘联合调查组’,不如设计成‘模块化工具箱’。每个国家提供自己擅长的模块——比如日本的金融追踪,韩国的网络侦查,中国的社区摸排,遇到案件时,根据需要组合模块,指挥权分散到各个模块负责人手上。”

    尚衡隶眼睛一亮。

    “诶,有点聪明哦,这个好。”她快速拿起笔,在便签纸上记下几个关键词,“模块化……按功能分配指挥权……避免主权敏感……陈淮嘉,你有时候还挺有用的。”

    “只是有时候?”陈淮嘉微笑。

    “大部分时候。”尚衡隶把便签纸撕下来,贴在自己笔记本电脑上,“好了,接下来两周我要闭关写方案。所有会议你替我挡掉,所有电话你替我接,所有邮件你替我回。除非是森川议员或者滨田会长本人还有学生的邮件,否则别来烦我哦,当然我课还是要上的。”

    “明白。”陈淮嘉点头,然后顿了顿,“吃饭呢?”

    “叫外卖。”

    “睡觉呢?”

    “困了就睡。”

    “药呢?”

    尚衡隶动作停住。

    她抬起眼睛,看着陈淮嘉:“什么药?”

    “止痛药。”陈淮嘉说得很平静,“你上周让我帮你开的处方,应该快吃完了。需要我去医院再拿一些吗?”

    两人对视。图书馆的灯光在尚衡隶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无奈与略微的慌张。

    “……嗯。”她最终别开视线,继续在电脑上打字,“处方在公寓玄关的抽屉里。钥匙在老地方。”

    “好。”

    “还有,”她补充,声音很低,“别买上次那个,要冲泡的,胶囊那种没有用了。”

    “知道了。”

    陈淮嘉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有条不紊。

    尚衡隶还在打字,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屏幕的光映在她瞳孔里。

    “对了,”她突然又开口,眼睛没离开屏幕,“那个俄语的事……有进展吗?”

    陈淮嘉的动作有极短暂的停顿。

    非常短暂。

    “还没有。”他说,声音依然平稳,“对方很谨慎。照片是邮寄的,邮戳是中央区的普通邮局,没有监控。字迹是打印后再手描的,查不出笔迹特征。至于内容……范围太大了。”

    尚衡隶敲键盘的手指慢了下来。

    “你觉得是谁?”她问。

    “不知道。”陈淮嘉把最后一本书放进包里,“可能是当年爆炸案的幸存者,可能是受害者家属,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比如?”

    “比如,不想让你继续追查下去的人。”

    窗外,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

    尚衡隶终于停下打字。她看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算了。”她说,合上笔记本电脑,“先把手头的事做完。两个月,两百页可没时间想别的。”

    她站起来,拎起手提包。动作有些僵硬,左手很隐蔽地按了按后腰。

    陈淮嘉看到了,但没说什么。

    他只是提起自己的包,跟在她身后,走下楼梯。

    图书馆外,雨后的空气清新冷冽。校园里的樱花树已经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湿漉漉地铺在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

    两人并肩走向地铁站。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潮湿的地面上交叠、分离、再交叠。

    “陈淮嘉。”尚衡隶突然说。

    “嗯?”

    “如果……”她顿了顿,像在选择措辞,“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在做的事,其实毫无意义。怎么办?”

    陈淮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洗净的街道上。

    “那就继续做。”他说,声音温和而坚定,“直到它变得有意义为止。”

    尚衡隶侧过头看他。夕阳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长发在肩头散开,发梢沾着细小的水珠。

    “你这人,”她转回头,声音里有一丝笑意,“有时候真的挺爱顺着我的。”

    他们走进地铁站。自动扶梯缓缓下沉,把两人带向地下的灯光和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