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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档是只宅鸽子

    每天早上五点,她就会被龙玄从床上拎起来,开始长达三个小时的体能训练。

    负重越野,极限格斗,障碍穿越……他会用最严酷、最不近人情的方式,来压榨她身体里的每一分潜能。

    好几次她都累得直接虚脱在训练场上,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死了。

    但神奇的是,每次在她濒临极限的时候,他都会用一种她不知道的方法,将一股精纯的阳刚之气渡入她的体内。

    那股气,能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体力,甚至比之前更加精力充沛。

    她知道,他是在用他自己的修为,来帮她淬炼身体,洗髓伐脉。

    上午,是理论课。他会亲自给她讲解各种潜入、伪装和情报收集的技巧。

    他讲课的方式,和他本人一样,言简意赅,直击要害,没有任何废话。他会给她设置各种各样的情景模拟,让她去扮演不同的角色,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学生,到一个精明干练的白领,再到一个混迹于市井的太妹。如果她的表演有任何的瑕疵,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指出来,然后罚她去抄写三百遍《特事处保密条例》。

    下午,是实战课。他会把她带到位于地下的模拟街区里,进行反侦察和反跟踪的训练。他会扮演成各种各样的跟踪者,用各种她想都想不到的方法来跟踪她。

    而她的任务,就是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摆脱他。一开始,她总是被他耍得团团转。有好几次她明明以为自己已经成功甩掉了他,结果一回到“安全屋”,就发现他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喝着茶等她了。

    但渐渐地,她也开始变得越来越狡猾。她会利用商场的镜子,来观察身后的情况;她会故意乘坐反方向的地铁,来打乱他的节奏;她甚至学会了,利用城市里那些复杂的监控死角,来让自己短暂地“消失”。

    而晚上,则是她自己的修行时间。在经历了一整天高强度的训练之后,她的身体虽然疲惫不堪,但精神却异常地亢奋。她会盘腿坐在阳台上,迎着港湾的夜风,开始她的吐纳和观想。

    白天的那些训练,那些格斗技巧,那些伪装的身份,都会在她的脑海里,与江家的“五德”道法,进行奇妙的融合。

    她发现,当她在格斗时,将“武”字印的杀伐之气,融入到拳脚之中,她的攻击会变得更加凌厉。

    当她在进行伪装时,将“文”字印的迷惑之气,融入到她的言行举止之中,她的表演会变得更加天衣无缝。

    而当她被逼入绝境时,那股来自“勇”字诀的不屈战意,总能让她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

    她的实力,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地狱式训练中,以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的速度,疯狂地增长着。

    而她和龙玄之间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微妙。

    他依旧是那个严厉到不近人情的魔鬼教官,但偶尔,他也会流露出属于“龙玄”而不是“南龙督察”的一面。

    比如,他会在她累得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时,不动声色地递过来一瓶冰镇的可乐。

    比如,他会在发现她偷偷在他的美少女手办柜前流口水时,假装没看见,但第二天,她的书桌上,就会多出一个一模一样,全新未拆封的手办。

    再比如,有一天深夜,江玉因为修行遇到了瓶颈,心情烦躁,睡不着觉,一个人跑到客厅里打开电视,想找点东西看。结果,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猫和老鼠》。

    正当她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身后的沙发上。是只穿着睡衣和海绵宝宝拖鞋的龙玄。

    他们两个人,在黑暗中,大眼瞪小眼,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最后,还是他先败下阵来。他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然后在她身边坐下,用一种极其专业,仿佛在分析卷宗的口吻,对她说道:“这一集的战术博弈,其实很有深度。你看,汤姆在这里犯了一个典型,兵法上的错误,那就是‘轻敌冒进’……”

    江玉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分析着猫和老鼠的战术,努力地憋着笑,差点憋出内伤。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挺不错的。

    就在她几乎快要习惯了这种生活的时候,出发的日子,到了。

    那天,龙玄没有再安排任何训练。他给了她一整天的时间,让她和家人告别。

    江玉先是去了何家。大伯娘何清的身体,在龙玄出手之后,已经大有好转。

    虽然还不能根治,但至少,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她拉着江玉的手,眼圈红红的,嘱咐了很多很多话,还给了她一张可以无限透支的黑卡。大伯江斌则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了她一个深深的拥抱。那个拥抱,很用力,江玉能感觉到他那宽阔的后背,在微微地颤抖。

    然后,她去了幺爸江武在港城的新“据点”——一家位于庙街,看起来很不起眼的茶餐厅。

    江武正在里面,跟一群看起来就很“江湖”,纹着花臂的大汉,勾肩搭背地吹牛。看到江玉来,他立刻扔下那些“兄弟”,兴奋地跑了过来。他没有哭,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情绪激动。他只是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熊抱,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黄符纸叠成,小小的三角形护身符,塞到了她的手里。

    “玉儿,”他的嗓音,前所未有的认真,“这个是幺爸亲手给你画的‘平安符’。虽然没得你大伯的雷符那么厉害,但里面,有幺爸的一滴心头血。无论你遇到啥子危险,只要捏碎它,幺爸就算是在天涯海角,也能感觉到。到时候,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幺爸也一定会去救你!”

    江玉紧紧地握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护身符,点了点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一架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民航或军方标志的直升机,静静地悬停在特事处大楼的天台上。巨大的螺旋桨卷起猛烈的气流,吹得人睁不开眼。

    龙玄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长风衣,站在狂风之中。他的衣袂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身形却稳固得没有一丝晃动。他注视着眼前那个即将踏上征途的女孩,眼神里翻涌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那是期许,是考验,也是一丝不易为人所察觉的担忧。

    “准备好了吗?”他开口,声音穿透了螺旋桨巨大的轰鸣声,清晰地传到女孩耳中。

    江玉穿着一身崭新的扬江一中蓝白色校服,背着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双肩包。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清澈的眼眸里映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没有丝毫的动摇。

    “记住,”龙玄看着她,神情严肃,“从你踏上这架飞机开始,你就不再是特事处的C级研究员江玉。你只是一个普通,从港城转学回来的高三女生江瑜。你的任务,是活下去,然后把你看到的一切,都告诉我。”

    “是,督察!”

    江玉挺直了背脊,对着他,行了一个标准而有力的特事处军礼。这个动作她练习了无数遍,此刻做来,已是深入骨髓的本能。

    龙玄看着她那坚定的侧脸,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他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容。

    “去吧。”他抬了抬下巴,“我在港城,等你回来。”

    江玉转过身,没有再回头,一步一步,毅然决然地踏上了直升机的舷梯。舱门在她的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那道灼人的视线。

    螺旋桨发出了更加剧烈的轰鸣,机身微微一震,随即平稳地向上攀升。

    透过厚厚的舷窗,脚下那座灯火辉煌的城市在视野中迅速缩小。那座她生活了一个多月,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灰白色办公大楼,也很快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方块。

    再见了,港城。

    再见了,大伯,幺爸。

    再见了,龙玄……叔叔。

    扬江,我回来了。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哭泣,在绝望中等待救援的受害者。

    她是,猎人。

    直升机的轰鸣声在天际线上逐渐拉成一条细线,最终消散在扬江市那片特有的,带着工业尘埃的灰蒙蒙的天空之中。

    江玉站在一片广阔而荒芜的废弃工厂区里。

    她背着那个平平无奇的双肩包,身上那套崭新的蓝白色校服,在这片颓败的工业废墟中显得格格不入。

    十二月的风,带着内陆地区独有的干冷,刀子一般刮过她裸露在外的脸颊和手背,带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

    这里就是她和龙玄约定的,在扬江的第一个降落点。

    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这里极为偏僻,视线所及之处,全是锈迹斑斑的巨大厂房和坍塌了一半的砖石围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尘土和腐败植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除了永不停歇的风声,万籁俱寂,死气沉沉。

    就在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龙玄那个偶尔不靠谱的家伙给放了鸽子的时候,一个轻快而富有朝气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不远处的一个集装箱顶上传来。

    “哟!你就是这次的‘归巢鸟’吧?代号‘玉鸟’?啧啧,这代号,听起来有点弱哦。”

    江玉猛地回过身,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只见一个少年,正以一个极其随性而潇洒的姿势,坐在一个锈迹斑斑的红色集装箱边缘。他嘴里叼着一根枯黄的狗尾巴草,一条腿在半空中悠闲地晃荡着,脸上挂着一抹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

    他看起来比江玉大不了几岁,大概二十岁左右的模样。

    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的皮肤是那种经常在户外运动才会拥有的小麦色,五官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英俊,但组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非常舒服、非常阳光的感觉。

    尤其是他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和两个浅浅的梨涡,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而又略带几分痞气的帅。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是一件纯白色的T恤,下身是一条卡其色的工装裤,脚上蹬着一双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限量款运动鞋。整个人,就像一个从热血运动漫画里走出来的,充满了元气的邻家大男孩。

    他看到江玉回头,冲她挥了挥手,然后以一个极其轻盈,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动作,从三米多高的集装箱顶上一跃而下,双脚稳稳地落在了她的面前。那份举重若轻的从容,显示出他拥有着与他外表极不相称的、扎实的身体控制能力。

    “你好啊,玉鸟同志。”他走到江玉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招牌式的阳光笑容,“自我介绍一下,特事处C级外勤特工,代号‘信鸽’,本次‘归巢’任务的地面支援及联络员,邓明修。以后,我们就是搭档了。”

    江玉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又看了看他那张充满了自来熟热情的笑脸,却没有立刻做出回应。她只是沉默地,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审视目光,将他从头到脚地细细打量了一遍。

    这个名叫邓明修的少年,看起来虽然阳光开朗,人畜无害,但她能从他刚才那个轻描淡写的落地动作中,清晰地察觉到他身体里那股凝练而沉稳的气机。

    他的气息,不像龙玄那样充满了侵略性的霸道,也不像幺爸江武那样驳杂混乱,而更像是一条在地底深处静静流淌的暗河,看似平静无波,实则蕴含着不容小觑的、坚韧的力量。

    他绝对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见江玉迟迟没有反应,邓明修也不觉得尴尬。他很自然地收回了手,用手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了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嘿嘿,忘了,龙督察提前打过招呼,说你性格比较……内向。没事没事,以后我们相处的时间还长着呢。走吧,我先带你去我们的安全屋,顺便跟你介绍一下扬江这边的情况。”

    他说着,便很自然地转过身,朝旁边一个窗户玻璃尽碎的废弃厂房走去。江玉迟疑了片刻,还是迈开步子,以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了上去。

    特事处在扬江的安全屋,设立在一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老旧居民小区里。这个小区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红砖外墙已经斑驳脱落,楼道里堆满了各种杂物,充满了浓厚的生活气息。

    安全屋是一套位于三楼的两室一厅的房子,里面的装修和家具,都是那种最常见、最没有特色的风格,米白色的墙壁,棕色的木质家具,老式的布艺沙发,扔在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国家庭里都不会显得突兀。

    “当当当当!欢迎来到我们‘归巢’行动的秘密基地!”邓明修推开门,张开双臂,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舞台剧语气对江玉说道。

    江玉没有理会他的搞怪,只是安静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客厅的沙发上,随意地扔着几本最新的游戏杂志和一包没有吃完的薯片。茶几上,还摆着一个接了手柄的游戏机,屏幕上显示着暂停的游戏画面。整个房间,充满了属于一个单身男生特有的生活气息和凌乱感。

    “别看这里乱,安全系数绝对是顶级的。”邓明修似乎是看出了她眼神里的审视,连忙收起玩笑的姿态,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整栋楼的内外,都布设了我们技术三部最新研发的‘微尘’监控系统,任何没有授权的能量波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所有的门窗,都用特制的符文加固过,就算是B级的邪祟,也别想轻易闯进来。而且,这里的位置,离你的目标地点——扬江一中,只有不到十五分钟的步行距离。”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江玉。

    “喏,这是你的新身份。江瑜,女,十七岁,孤儿。父母原是扬江人,早年去港城经商,因意外双双去世。你因为不适应港城的生活,所以被远房亲戚送回扬江老家,由一位姓邓的监护人代为照顾,转入扬江一中就读高三。”

    “所有的身份文件、学籍资料、银行流水,甚至是你在港城就读时那所贵族学校的‘同学’的联系方式,我们都已经帮你伪造好了,天衣无缝,保证就算是特事处自己的情报部门来查,也查不出任何破绽。”

    “至于你的那位‘邓姓监护人’……”他冲江玉挤了挤眼睛,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痞帅的笑容,“虽然资料上是我爸,不过实际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以后在学校里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我保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江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接过了文件袋,走到沙发旁,坐下,然后开始仔细地翻看着里面的资料。那细致程度,确实如他所说,几乎毫无破绽,连她在港城那所虚构学校的成绩单和老师评语都一应俱全。

    “好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邓明修一屁股陷进沙发的另一头,拿起那包薯片,嘎吱嘎吱地嚼了起来,“你先在你房间里休息一下,熟悉熟悉资料。明天,就是你去学校报到的日子了。那地方,可比我们这个安全屋,要‘热闹’得多了。”

    第二天,当江玉穿着那身崭新的蓝白色校服,背着书包,以一个“从港城来的转校生”的身份,踏入扬江市第一中学校门的那一刻,她立刻就明白了,邓明修口中的“热闹”,究竟是什么意思。

    几乎是从她走进校门的那一刻起,就有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聚焦到了她的身上。那些目光里混杂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有纯粹的好奇,有带着戒备的审视,甚至,还有几道隐藏在人群暗处,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的视线。

    这一个多月来在特事处接受的地狱式训练,在这一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她没有理会那些纷杂的目光,只是微微低着头,脸上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混合着胆怯、疏离的表情。

    这种表情,非常符合她的人设——一个从繁华的大都市,被迫转学到这个小地方,家道中落的“大小姐”。

    她的气质,与这所学校里那些充满了青春期躁动荷尔蒙的少男少女们,格格不入。

    他们大多穿着被自己改得乱七八糟的校服,男生们把裤腿收紧,女生们把裙摆改短,留着各种张扬个性的发型,三五成群,在校园里大声地嬉笑打闹。

    而她,校服穿得一丝不苟,拉链拉到最顶端,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个人沉默地走在林荫道上。

    这种刻意营造出的距离感,让她成功地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搭讪和麻烦,但也让她,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所有人议论的中心。

    “喂,你看,呢过就是那个新来的转校生。”

    “听到说是从港城来的哦,家里像有钱得很,但是妈老汉儿都死球了。”

    “哇,真的假的?好造孽哦。不过,她长得好乖啊,皮肤好白。”

    “乖有屁用?你看她那个样子,冷冰冰的,拽得跟个二百五似的,一看就不好相处。”

    “就是就是,听说她被分到我们七班了,她最好嫑惹到柳少他们才好。”

    ……

    那些细碎的,带着浓重扬江口音的议论声,在她的耳边嗡嗡作响。虽然她听不到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但光是这些充满了偏见和揣测的言语,就已经足够让她勾勒出这所学校里那复杂而残酷的人际关系生态链了。

    她被一位姓李的中年女班主任领着,走进了位于教学楼三楼的高三(七)班的教室。

    当她站在讲台上,准备进行自我介绍的时候,她能清晰地察觉到,全班几十道目光,利剑一般,将她从头到脚地来回扫描了无数遍。

    “我叫江瑜。”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刻意营造出来的,与本地口音截然不同的港式普通话腔调,“从今天起,转到这个班。请大家多多指教。”

    她说完,对着台下,微微地鞠了一躬。班级里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明显带着敷衍意味的掌声。

    班主任示意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她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地写下“江”字,接着是“王”字旁。就

    在她习惯性地想在右下角点上那一点,写出自己的本名“玉”时,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猛地记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是“江瑜”,连忙用一个不甚自然的转折,将那个点,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俞”字。

    最后,黑板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江王俞”,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汗颜。

    她的座位,被安排在教室的倒数第二排,一个靠窗的位置。

    当她拿着书包走过去的时候,她能清晰地察觉到,坐在她座位周围的几个人,投来的目光,格外地具有侵略性。

    尤其是坐在她斜后方的一个男生。

    他留着一头嚣张的红色短发,耳朵上戴着好几个黑色的耳钉,蓝白色的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印着巨大骷髅头的黑色T恤。他正以一种极其嚣张的姿势,将双脚翘在前面的课桌上,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充满了审视和玩味的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他的眼神,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在他的身边,还围着几个同样打扮得流里流气的男生,他们看着她,脸上都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从他们身上,散发着一股和当初在扬江老家绑架她的那两个柳家人,非常相似的气息。那是长期接触阴邪之物,才会沾染上的,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冷味道。

    毫无疑问,这个红毛,就是邓明修给的资料里重点提到的“扬江一中一霸”,柳家的旁系子弟,柳飞。

    而坐在另一边,靠近走廊的几个穿着打扮都很时髦,化着精致妆容的女生,则用一种毫不掩饰,充满了敌意和嫉妒的目光瞪着她。她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地朝她这边翻着白眼。根据资料,她们,应该就是江瑾在学校时,那几个所谓的“红颜知己”。看来,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堂妹”,在她们眼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入侵者。

    整个教室,仿佛一个微缩的斗兽场。每一个人,每一个小团体,都散发着自己独特的气场,彼此之间泾渭分明,暗流涌动。而她,这个新来的“异类”,无疑是所有人关注和审视的焦点。

    江玉没有理会这些,只是沉默地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文具,一样一样地摆在桌子上。她表现得像一只受惊之后,只想把自己缩在壳里的刺猬,对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戒备和漠然。

    就在她以为,这充满敌意的第一天,就将在这样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了这份脆弱的平衡。

    下课铃刚刚响起,坐在她前排的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猛地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幅度很大,手肘在转身时不小心撞到了江玉放在桌角的文具盒。

    “啪嗒”一声,铁质的文具盒掉在了地上,里面的笔、尺子、橡皮,散落了一地。

    “啊!对不起!对不起!”那个女生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慌慌张张地帮她捡东西,嘴里不停地道歉。

    江玉正想说一句“不关事”,可就在这时,一只穿着限量款名牌球鞋的脚,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不偏不倚,重重地一脚,就踩在了她那支刚刚买来不久,价格不菲的钢笔上。

    “咔嚓”一声,清脆的塑料断裂声,在嘈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整个教室,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冲突的中心。

    江玉缓缓地抬起头,看到了那只脚的主人——那个红头发的柳飞。

    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挂着一抹挑衅而又恶劣的笑容,那眼神,仿佛在用一种无声的语言说:“怎么样?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把我如何?”

    他身边的那些跟班,也都跟着哄笑了起来。

    “哎呀,柳少,你太不小心了。”

    “就是就是,你看你,把人家港城来的大小姐的笔都给踩断了。这笔,看起来可不相宜哦。”

    他们一唱一和,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嘲弄。那个帮忙捡东西的女生,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江玉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柳飞,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嚣张和挑衅的脸。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不起一丝波澜。她能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属于“勇”和“武”的气机,正在丹田里蠢蠢欲动。她的手,在课桌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头。中指上那枚伪装成普通戒指的“僧骨玉指虎”,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开始微微发烫。

    她知道,这是他们给她的下马威。如果她今天忍气吞声,那么以后,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她,试探她的底线。

    她必须反击。但是,她又不能暴露自己的实力,破坏“归巢”任务的大前提。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着。

    就在教室里的气氛,紧张得快要凝固的时候,江玉忽然笑了。

    她蹲下身,没有去看那支已经被踩成两截的钢笔,而是伸出手,将散落在地上的其他笔和尺子,一根一根地,不紧不慢地捡了起来。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那个依旧在得意地笑着的柳飞的面前。

    她将手里的那一把完好无损的文具,递到柳飞的面前,用一种极其平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口吻,对他说道:“这些,也麻烦你一起踩断吧。”

    她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始作俑者柳飞。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大概是完全没有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在他的预想中,这个从大城市来的娇滴滴的大小姐,要么是会吓得哭出来,要么是会愤怒地跟他对骂。但他从来没想过,她会如此的……平静,甚至平静到了诡异的地步。

    “你……你说什么?”他有些不确定地,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我说,”江玉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平静,甚至嘴角还牵起了一丝淡淡的微笑,“我这些文具,都是一套的。你只踩断了一支,它们会孤单的。不如,你帮个忙,把它们都踩断,这样,它们在垃圾桶里也能做个伴。”

    她的这番话,说得极其诡异。那平淡无波的口吻,配上她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在旁人看来,简直就像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

    柳飞被她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给彻底整不会了。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慌乱和不知所措的神色。他想发火,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给他发火的理由;他想继续嘲讽,却发现对方的平静让他所有的嘲讽都显得苍白无力。

    教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神一般的展开给惊呆了。

    就在这尴尬的对峙中,一个怯生生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女声,忽然从教室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那个……江瑜同学,你……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我这里还有一支备用的笔,可以……可以先借给你用……”

    江玉循着声音望去,看到一个女生,正从教室最后排的角落座位上,只站起了小半个身子,手里高高地举着一支很普通的蓝色圆珠笔,正满脸通红地、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女生。

    她留着厚厚的齐刘海,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脸上戴着一副度数很深的黑框眼镜,身上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显得有些宽大。她整个人,都缩在教室的角落里,充满了自卑和怯懦。

    江玉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课桌上。那张木制的课桌上,被人用修正液,画上了一只形态丑陋的乌龟。而在她那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上,还有一个不甚明显,被烟头烫过的小小的焦黑洞口。

    很显然,她,就是这个班级里长期被欺负的对象。

    江玉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躲在厚厚的镜片后面,充满了善良和担忧的眼睛。她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触动了一下。在这个充满了恶意和算计的斗兽场里,竟然还有这样一株……在阴影里顽强生长,依旧保持着干净和善意的小草。

    她没有立刻回答那个女生。她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地移回到了柳飞的脸上。她冲着已经有些色厉内荏的柳飞,再次露出了一个微笑。

    然后,她转过身,在全班同学那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径直走到了那个女生的座位前。

    她从她那只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里,接过了那支最最普通的,可能只需要五毛钱就能买到的圆珠笔。

    “谢谢你。”她轻声说道。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温度,“我叫江瑜,你呢?”

    那个女生彻底愣住了。她大概是做梦也想不到,她这个全班最底层的“受气包”,竟然会被这个看起来高高在上的“港城大小姐”主动搭话,甚至还接受了她的好意。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叫陆……陆时南。”

    “陆时南。”江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对着她,露出了一个真心的,没有任何伪装和算计的笑容,“很好听的名字。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朋友了。”

    而江玉的身后,柳飞那张因为被彻底无视而涨成了猪肝色的脸,和他那群跟班们幸灾乐祸的哄笑声,都仿佛变成了被按下了静音键的、滑稽的默片。

    江玉知道,这个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但那又如何?她来到这里,本就不是为了交朋友,更不是为了息事宁人。她的目标,是掀翻整个棋盘。

    整个上午,课堂上的气氛都显得异常诡异。

    柳飞和他那群跟班,时不时地就用一种淬了毒般的阴冷眼神瞪着江玉,那眼神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几个窟窿。而另一边,那几个江瑾曾经的“红颜知己”,也用一种看死人般充满了嫉妒和幸灾乐祸的目光,在她和她身边的陆时南身上来回扫视。

    她能清晰地察觉到,无数张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向她这个新来的“异类”,以及她身边这个新收的“盟友”,悄然收拢。

    江玉没有理会这些。

    她只是挺直了背脊,拿出陆时南借给她的那支普通圆珠笔,认真地听着课,在崭新的笔记本上,一丝不苟地做着笔记。她那副从容淡定的样子,似乎更让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感到无计可施的恼火和不解。

    只有坐在江玉前面的陆时南,整个上午都坐立不安。

    她好几次转过头来想说些什么,但一对上江玉平静的眼神,又会退缩回去,只留下一个写满了紧张和担忧的后脑勺。终于,午休的铃声响起,解放了这压抑的氛围。

    江玉收拾好课本,走到还在座位上磨蹭的陆时南身边,指节轻轻敲了敲她的桌子。

    “陆时南同学,”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为了感谢你借我笔,我请你吃饭,要得不?”

    “啊?不……不用了!不用的!”陆时南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头摇得飞快,声音细弱,“就是一支笔嘛,不值钱的……”

    “走嘛。”

    江玉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她伸手拉起陆时南冰凉的手腕,半拖半拽地将她带出了充满各色视线的教室。她们没有去拥挤嘈杂的食堂,而是在学校小卖部一人买了一份盒饭和一瓶汽水,然后找到了教学楼后面一片没什么人的小花园,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十二月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懒洋洋地洒在她们身上,带着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起初,气氛有些尴尬。江玉不是一个擅长找话题的人,而陆时南则更是紧张得连头都不敢抬,只是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动作拘谨。

    “陆时南,”江玉还是决定主动开口,她指了指陆时南课桌上那只被画上去的丑陋乌龟,“他们……是不是经常欺负你?”

    这直接的问话让陆时南不知所措。她捧着饭盒的手抖了一下,饭粒险些洒出来。她低下头,厚厚的刘海遮住了她的表情,只有微红的耳根暴露了她的窘迫。

    “没……没得啥子……”她小声地辩解,声音里却带着无法掩饰的委屈,“他们……他们就是喜欢开玩笑……”

    “玩笑?”江玉的视线落在陆时南校服袖子上那个被烟头烫出的小洞上,她的声音冷了几分,“把人踩在脚底下,以此取乐,这也叫玩笑?”

    江玉的话语刺破了陆时南脆弱的伪装。她的肩膀开始颤抖。终于,她再也忍不住,将头埋在膝盖里,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江玉没有劝她,也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将那瓶还没开封的汽水放在了陆时南的手边。有些伤口需要用眼泪来清洗,有些委屈也只有在彻底释放之后,才能获得解脱。

    陆时南哭了很久。久到江玉吃完了一整盒饭,她的哭声才渐渐平息。

    她抬起那张哭花了的脸,红着眼睛,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说:“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江玉递给她一张纸巾,“想哭就哭嘛,又没得人笑你。”

    这份坦然似乎让陆时南稍微放松了一些。她接过纸巾,擦干眼泪和鼻涕,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打开了话匣子。她把在这所学校里所有的委屈和见闻,都一股脑地向江玉倾泻了出来。

    从她的讲述中,江玉才真正了解了扬江一中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我们这个班,其实……其实就是个‘垃圾回收站’。”陆时南的声音依旧怯懦,但流畅了许多,“能考上一中的成绩都差不到哪里去。但是,那些真正有钱有势的或者成绩顶尖的,都被分到了一班和二班那两个‘重点班’去了。剩下的我们这些人,要么是家里条件一般、成绩中不溜丢的,要么……就是像柳飞他们那种,家里花了钱,硬塞进来的‘关系户’。”

    “柳飞他们那一伙人,是我们班最不好惹的。他们家里都是跟着柳家混的,一个个都嚣张得很。他们看不起我们这些屋头没得钱的,也看不起那些只晓得死读书的。平时在班上,逃课、打架、收保护费,啥子都干。老师些也拿他们没得法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

    “那……除了他们呢?”江玉问道。

    “除了柳飞他们‘柳派’,班上还有另外一伙人,就是江家本家来的那几个。”陆时南的眼神里闪过畏惧,“他们……他们比柳飞还要凶。”

    “江家本家?”江玉的心微微一沉。

    “嗯。”陆时南点了点头,“就是我们扬江那个……最有名的风水世家。带头的那个叫江心磊,是江家三长老的亲孙子。他们几个人,虽然平时不怎么惹事,但是,你要是惹到他们了,下场比惹到柳飞还惨。我听上届的学长摆过,以前有个不晓得天高地厚的跟江心磊抢女朋友,结果第二天,那个人屋头就莫名其妙地着了火,他自己也摔断了腿,在医院头躺了半年。”

    江玉握着汽水瓶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本家的人,行事果然霸道狠毒。

    “那……我们班,除了这两派,就没得其他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