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界

    凌琬的視線緩緩落回筆電螢幕。

    指尖還殘留著方才那一瞬的遲疑，像某種尚未散去的餘溫，讓她沒有立刻觸碰鍵盤。冷白的螢幕光映在她眼底，卻驅不散胸口那抹仍在盤旋的悸動。

    畫面停在那個頁面上。

    沒有動畫、沒有引導，也沒有任何刻意誘惑的設計——

    只是一個乾淨得近乎冷靜的報名表，靜靜地等待著被填寫。

    凌琬看著它，卻沒有立刻動作。

    那不是猶豫是否要繼續，而是一種更細微的覺察——

    一旦開始輸入，就意味著她不再只是站在門口。

    她吸了口氣，指尖在觸控板邊緣停留了一瞬。

    那是一個介於『已經準備好』與『仍未退卻』之間的空白。

    然後，她讓視線安靜地落下。

    標題寫得克制而冷靜——

    「線下交流聚會｜參與意向登記」

    下方是一行簡短的說明文字，語氣平實而清楚，沒有煽動、沒有暗示，只是客觀地陳述活動的性質與原則。

    它不像邀請，也不像誘惑，更像是一扇半掩的門——

    不主動招手，卻也沒有關上。

    只要願意靠近，它便靜靜地留在那裡。

    凌琬的視線慢慢往下移。

    姓名（可使用暱稱）：

    聯絡方式：

    是否有相關經驗：

    是否理解並同意基本界線與共識原則：

    每一欄都簡單、清楚，甚至有些過於理性。

    卻讓她的呼吸在某個瞬間停了半拍。

    那一刻，她想起了肖亦。

    凌琬沒有立刻動手填寫。

    手指只是停在觸控板上，懸著，像是在衡量距離。

    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這類資訊。

    但這一次，她沒有立刻把頁面關掉，也沒有急著說服自己「還沒準備好」。

    她讀著那些條目，腦中卻浮現的不是具體畫面，而是一種更模糊的感覺——

    如果她在這裡留下名字，留下意願，那代表的是什麼？

    是好奇？

    是試探？

    還是承認自己正在靠近某個尚未說出口的渴望？

    她忽然意識到，這不是關於『要不要嘗試』。

    而是關於——她是否願意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不是被引導，不是被推著往前。

    而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並願意為那個選擇站穩。

    鼠標在第一個欄位裡閃爍。

    一明一滅，安靜得近乎耐心。

    凌琬深吸了一口氣，沒有立刻輸入任何文字。

    只是靜靜看著那個空白的欄位，像是在確認——

    自己究竟準備好踏出哪一步。

    而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

    這並不是一個關於他人的邀請。

    而是一個，等待她對自己作出回應的問題。

    她的視線仍停留在螢幕上，沒有移開。

    那個報名頁面安靜地躺著，沒有任何催促，卻讓她感到一種難以忽視的不安。

    她其實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點進來。

    不是衝動，也不是好奇到無法克制。

    更像是一種被什麼輕輕推了一下的感覺——不明顯，卻持續存在。

    她盯著那幾行字，忽然生出一點遲疑。

    這樣做，好像有哪裡不太對。

    不是因為內容本身。

    那些條款、說明、界線，甚至比她想像中還要冷靜而理性。

    真正讓她感到彆扭的，是她自己。

    她知道自己不是因為想嘗試什麼刺激。

    也不是想逃離誰。

    可她無法否認，自己之所以停在這個頁面上，並不是純粹的好奇。

    她想確認某些東西。

    想知道是不是只有在那樣的場域裡，才能被看見、被理解。

    又或者，只是想從別人口中聽見某種她已經聽過，卻仍無法真正消化的答案。

    這個念頭讓她心口微微收緊。

    因為她隱約察覺——

    自己會想來到這裡，並不是因為這裡有什麼吸引她的東西，

    而是因為她在另一個人身邊，察覺到了某種空白。

    那份空白並不尖銳，卻始終存在。

    而她，竟然想用另一種方式去確認它的形狀。

    凌琬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內心某個聲音輕聲提醒她——

    這樣的確認，真的需要透過別人嗎？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不是在『考慮參加』。

    她是在測試——

    測試那個讓她動搖的感覺，究竟屬於她自己，

    還是只是因為那個她無法忽視的人，尚未給出明確的回應。

    螢幕的光映在她的臉上，靜靜地亮著。

    那是一個等待她做出選擇的畫面。

    而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她並不是在決定要不要踏進某個世界，

    而是在分辨，自己究竟在逃避什麼，又在期待什麼。

    她知道，只要鬆開手指，那個選擇就會成立。

    而在這個念頭浮現的瞬間，她已經不再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