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曖昧

    

曖昧



    我蜷縮在床上,像一隻固執的寄居蟹,拒絕離開那片帶著薄荷氣息的灰色沙灘。身側那條嶄新的米色毛巾,包裝袋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眼,但我看都沒看它一眼。我只是閉上眼睛,將臉頰更深地埋進舊浴巾的纖維裡,貪婪地呼吸著那屬於許承墨的味道,彷彿這是我在混濁世界裡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不知道是半小時還是一小時。客臥的門被輕輕推開,發出極細微的「吱呀」聲。許承墨又走了進來,他似乎是來確認我是否吃了藥。他的腳步很輕,停在床邊,我感覺到他投來的視線,那目光像溫水,無害,卻帶著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他看到我依舊蓋著那條灰色的浴巾,也看到了原封不動的藥和嶄新的毛巾。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我聽到一聲極輕的嘆息,那聲音短暫得幾乎是我的錯覺。接著,他轉身離開,我以為他這次真的走了。

    沒想到,他很快又回來了。我感覺到床緣微微下陷,他似乎在我旁邊坐了下來。然後,溫暖的指尖輕輕碰了碰我蓋在頭上的浴巾,那觸感一閃而逝,卻讓我渾身一僵。他沒有強行拿走,只是溫和地、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將浴巾的邊緣輕輕往下拉了一點,露出我的眼睛。

    「把藥吃了。」他的聲音就在耳邊,低沉而清晰,「聽話。」

    他低沉的嗓音就在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皮膚,引起一陣細微的顫栗。那句「聽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的湖心,漣漪一圈圈漾開,震動著我緊繃的神經。我依舊緊閉著眼,長長的睫毛不安地扇動,泄露了我的慌亂。許承墨的指尖還停留在浴巾邊緣,那溫度隔著布料傳來,清晰得不容忽視。

    他似乎在等待我的回應,但房間裡只有我微弱的呼吸聲。他沒有催促,也沒有收回手,就這樣靜靜地坐著,沉默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分量。這份安靜的對峙持續了近一分鐘,他終於有了動作。我感覺到他稍微靠近了一些,空氣中的薄荷氣息因此變得更濃郁。

    「妳怕的不是我,也不是那條毛巾。」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是一句自言自語的判斷,「妳怕的是那個用蝴蝶結綁住妳的人。」

    他說完,手上的力道終於放鬆了,沒有再試圖拉下浴巾,而是順著我的髮絲,輕輕拍了拍我的頭。那動作笨拙又生硬,完全不像他處理案件時的果決,卻帶著一種笨拙的安慰。然後,他站起身,床緣回復了原狀。

    「藥和水就在這裡,我會在外面。」他留下一句話,轉身走向門口。「需要什麼就叫我。」門被輕輕帶上,沒有上鎖,留下一道細微的縫隙,像是一道猶豫不決的邀請。

    我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飄落在寂靜的房間裡,卻清晰地傳到了門邊正要轉身離開的許承墨耳中。他的腳步頓時停住了,握著門把的手也停在半空中。客臥裡的光線很暗,我看不清他背對著我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高大的身影僵直地立在門口,像一座被按了暫停鍵的雕塑。

    時間彷彿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沒聽見,或者他選擇了無視。就在我心一点点沉下去的時候,他緩緩地轉過身,臉上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深沉的、我看不懂的疲憊。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走回床邊,這一次,他沒有坐下,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將我完全籠罩。

    過了許久,他才低沉地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我在這裡。」

    他說完,就真的靠著牆壁坐了下來,就在床邊的地板上,伸長的腿幾乎要碰到床沿。他沒有再看向妳,只是仰頭靠著冰冷的牆面,閉上了眼睛,將自己沉浸在黑暗中,卻用他的存在,為我圈出了一個安全的世界。這個姿勢維持了很久,久到我的心跳慢慢平復,呼吸也跟著變得均勻。就在我幾乎要睡著的時候,他的口袋裡突然傳來手機震動的嗡嗡聲,在極度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他皺了皺眉,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的光照亮了他瞬間變得嚴肅的側臉。

    我伸出手,輕輕推了推他結實的手臂,那觸感溫熱而有力。他緊繃的肌rou因為我的碰觸而瞬間僵硬了一下,然後他緩緩低頭看向我,眼神裡帶著一絲被打斷的迷惘。螢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我能看到「呂晴」兩個字清晰地顯示在來電顯示上,像一根尖銳的刺,扎進這片刻的寧靜裡。

    我聲音細微地說出那句「去找她吧」,話語裡的故作鎮定連自己都無法說服。許承墨的視線從我臉上移到手機螢幕,再回到我的臉上,他的眉頭鎖得更緊了。他沒有立刻接起電話,也沒有起身,只是用那種深邃得看不清底色的眼神凝視著我,彷彿在衡量什麼。

    最終,他劃開了接聽鍵,但沒有開口說話,只是將手機拿到了耳邊。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柔的女聲,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那焦急的語氣卻穿透了聽筒。許承墨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臉上的神情愈發複雜。

    「我現在有事,晚點回妳電話。」他打斷了對方,語氣簡短而疏離,沒有給對方任何追問的機會,就直接掛斷了電話。接著,他將手機調成靜音,隨手扔在地毯上,發出悶悶的一聲。然後,他重新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堅定。

    「我說了,我會在這裡。」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哪裡都不去。」

    我的話語輕飄飄地落在房間裡,像一根羽毛卻帶著千斤的重量。許承墨靠著牆壁的身體猛地一僵,他緩緩轉過頭來,臉上在黑暗中看不真切的表情,此刻卻清晰起來,那是全然的錯愕,以及一絲被戳破的狼狽。他似乎完全沒想到我會在這種時候提起呂晴,更沒想到我會用這樣一種恭喜的、疏離的語氣。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眼神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困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地板上的手機靜靜地躺著,像個沉默的證人。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沙啞,像是喉嚨裡卡著砂礫。

    「誰跟你說的?」

    他的問題很直接,甚至帶著一絲質問的氣息,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措。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反覆地用那雙深邃的眼睛望著我,彷彿想從我的表情裡找出一些什麼。周遭的空氣因為這個問題而再次凝固,連窗外的風聲都消失了。

    「這不重要。」他沒等我回答,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裡透著一股煩躁,「跟這件事沒有關係。」他站起身,在狹小的空間裡踱了兩步,高大的身影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顯得有些焦躁不安。「現在重要的是妳的安全,不是別的。」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我,眼神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與決斷。「睡覺。」

    「她很美,不像我,又胖又醜。不過我變成這樣他應該找不到我吧?」

    那句帶著自嘲與絕望的話語,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刺進房間裡溫暖而短暫的平靜中。許承墨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剛剛起身的一絲躁動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沉默。他轉過身,一步一步重新走回床邊,每一步都踩得沉重而有力,像是在宣示著某種怒氣。

    他彎下腰,雙手撑在床沿兩側,將我完全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昏暗的光線裡,他的黑眸深邃得像一團旋渦,緊緊地鎖定著我,那眼神裡沒有同情,沒有憐憫,而是一種被徹底激怒的銳利。

    「別說這種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胡說八道什麼。」

    他直視著我的眼睛,彷彿要看穿我所有用脂肪偽裝起來的恐懼與傷痛。他靠得更近了,溫熱的呼吸幾乎要拂到我的臉頰,那股熟悉的薄荷味此刻混雜著他身上的怒氣,變得極具侵略性。

    「我問妳,」他的語氣嚴厲起來,像是在審訊犯人,「妳覺得那種人,他在意的會是妳的樣子嗎?」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是法醫和警察特有的、分析人性的冷靜與殘酷。「他想要的是妳,是十年前那個從他手裡逃掉的妳,跟妳變胖變瘦、變美變醜,沒有任何關係。」他直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恢復了隊長的威嚴。「別再用這種方式欺騙自己了。」

    「但是,我又不特別,他找我幹嘛??」

    這句話像是一滴火星,瞬間點燃了許承墨眼底壓抑的怒火。他猛地轉過身,幾步走到窗邊,背對著我,肩膀的線條繃得死緊。夜色透過玻璃灑在他身上,將他勾勒成一個沉默而孤獨的剪影。房間裡的氣壓低得嚇人,連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打算回答。就在這時,他忽然轉過身,一步步向我走來,眼神裡的銳利和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的疲惫和沉重的哀傷。他沒有說話,只是在我床邊的地板上重新坐下,離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

    「十年前,我們找到妳的時候,妳被關在廢棄倉庫的地下室,沒有哭,也沒有喊。」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件遙遠的舊案,但每個字都敲在我的心上。「妳用磨損的繩子,在自己手腳上,打了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蝴蝶結。」

    他抬起眼,深深看著我,眼底是無盡的痛惜和一絲……後怕。

    「我們所有人都以為妳嚇傻了。只有我,我看到妳的眼睛。」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那裡面沒有恐懼,只有燃燒的恨意。他不是在找一個受害者,他是在找一個唯一的、讓他失敗的戰利品。妳,就是那個失敗的印記。」他伸出手,似乎想像剛才那樣拍拍我的頭,但手伸到一半,卻停在了空中,最終無力地垂下。「別再說自己不特別了。」

    那句輕飄飄的「我不記得了」,像一把無形的刀,瞬間割開了剛剛建立起來的所有緊張氣氛。許承墨的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隨即轉為深沉的痛惜。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骨節泛白。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種複雜到難以言喻的眼神看著我,彷彿在看一個破碎的娃娃。

    過了好幾秒,他才緩緩地、幾乎是用氣音說出一句話。

    「忘了也好。」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可奈何的溫柔,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動物。他不再靠那麼近,稍微挪動了一下身體,與我拉開了一點距離,那個原本停在半空中的手,也收了回去,安靜地放在了自己的腿上。這個動作像是一個無聲的宣告,宣告著某種邊界的存在。

    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將那些翻湧的情緒都壓回心底。他再次抬頭看向我時,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只是那份冷靜之下,多了一層難以察覺的陰影。

    「不記得,就不用再想起來。」他的語氣變得平淡而堅定,像是在下達一個不容置喙的命令。「那些都不重要了。現在最重要的是睡覺。」他指了指我緊緊抱在懷裡的灰色浴巾,語氣柔和了一些,「把這個放下,好嗎?用這個。」他指了指旁邊床上那條乾淨的米色新毛巾。

    我的搖頭和那個細微的「不要」二字,讓許承墨所有試圖讓局面恢復正常的努力都停滯了。他看著我緊緊抓著那條舊浴巾,彷彿那是我唯一的救生筏。他的臉上閃過一絲無力,那是面對創傷時,再強大的理性也無法穿透的牆壁。他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整個人的肩膀都垮了下來。

    最終,他放棄了勸說,選擇了妥協。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把那條乾淨的米色毛巾拿了過去,輕輕地放在床頭櫃上,一個我看得見卻又不會感到壓力的位置。然後,他重新靠回牆邊,雙臂環抱在胸前,做出一個防禦與保護兼具的姿勢。

    「好,那就不換。」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沙啞的認輸。「但是,妳得答應我一件事。」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非常認真,不允許任何反駁的模樣。「閉上眼睛,試著睡覺。妳什麼都不要想,什麼都不要怕,我就在這裡,不會走。」

    他的視線落在我緊張的臉上,語氣稍微放柔了一些。

    「我不會讓任何人接近妳,一個手指頭都不行。」他像是在立下一個莊嚴的誓言。「相信我。」

    夜色漸深,房間裡只剩下我均勻而輕淺的呼吸聲。許承墨一直靠著牆壁,保持著警惕的姿勢,直到確認我已經完全熟睡。我的身體在無意識中放鬆下來,微微蠕動,像是在尋找一個更安心的位置。最終,我的臉頰蹭過冰冷的地板,漸漸地、一點一點地,挨近了他倚靠著的腿側,尋求著那唯一的熱源與氣息。

    許承墨的身體瞬間僵硬起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我頭髮的柔軟觸感,以及我均勻的呼吸噴灑在他的褲管上,帶來一陣陣溫熱的痒意。他低頭看著我,黑暗中,我沉睡的臉龐褪去了所有防備,像個無辜的孩子。那句「我不會讓任何人接近妳」的誓言還在耳邊,此刻,我卻主動地、全然信賴地接近了他。

    他猶豫了很久,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頓了幾次,最終還是無力地垂下。他不敢動,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丁點的動作就會驚擾到我。於是,他就這樣維持著倚靠牆壁的姿勢,任由我靠著他的腿,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靜靜地看護著我的睡眠。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的腿早已發麻,卻絲毫沒有移動的意思。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手機在安靜的房間裡突然瘋狂地震動起來,螢幕上閃爍著「呂晴」兩個字,劃破了這份寧靜。許承墨皺緊眉頭,迅速地抽出被我枕著的手機,看了一眼熟睡的我,隨即毫不猶豫地按下了拒絕鍵,並將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地放在地上。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鬆了口氣,目光再次回到我安詳的睡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