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残糖忆血
第二十一章 残糖忆血
长风卷过荒原,扬起漫天黄尘。 许昊驻足在一处矮坡上,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雪儿轻轻拉着他的袖角,银白色的发丝被风拂起,掠过她那双懵懂空灵的眸子。更远处,叶轻眉正蹲在地上检查一株枯死的草药,青色的裙摆铺开在焦土上;风晚棠则抱着手臂立于坡顶,高挑的身形在风沙中依然挺拔,藏青色的劲装紧贴着她修长凌厉的身线。 “再往东三十里,便是苍南城了。”风晚棠开口,声音清冷如碎玉,“按照情报,那是血衣双魔炼化的第一座城。” 许昊没有应声,只是望着东方地平线上那片模糊的阴影。化神中期的灵韵在他体内缓缓流转,感知如蛛网般向远方蔓延——死寂,一片死寂。没有鸟兽虫鸣,没有炊烟人声,甚至连草木枯萎时最后那点挣扎的生息都感知不到。 “哥哥。”衣袖又被轻轻扯了扯。 许昊低头,对上雪儿仰起的小脸。她今日穿的仍是那套短款白纱褶皱裙,裙摆仅到大腿根部,露出一双裹在白色蕾丝边中筒袜里的纤细小腿。袜口压在膝盖下方,系着的蝴蝶结装饰在风里微微颤动。那双白色圆头小皮鞋此刻沾了些尘土,鞋头圆润的弧度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娇小稚嫩。 “怎么了?”许昊放缓声音。 雪儿眨了眨银白色的圆眼,手指指向坡下某个方向:“那里……有人哭了。” 许昊顺着她所指望去——那是阿阮。 瘦小的身影独自站在一片焦黑的田埂边,宽大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荡起来,下摆长至大腿中部,露出底下黑色及膝棉袜包裹的细腿。袜头已经磨损,右脚袜尖破了个小洞,露出里面粉嫩的脚趾。她脚上那双黑色圆头平底小皮鞋明显大了一号,此刻正随着她身体的颤抖而微微晃动。 许昊心头一紧,快步走下坡去。 叶轻眉和风晚棠也察觉异常,收起手中草药跟了过来。 “阿阮?”许昊在她身侧蹲下,手掌轻轻落在她单薄的肩头。 阿阮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东方那片废墟。她枯黄短发已在这段时日的调养下变得乌黑柔顺,此刻扎成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发梢系着的银铃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可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那双占去面部近三分之一的大眼睛,此刻正空洞地望着远方,浅灰色的瞳孔里没有焦距。 “那是……”她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蚊蚋,“那是苍南城。” 许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三十里外,城池的轮廓在尘霾中若隐若现——或者说,那曾经是城池。如今只剩下一段段坍塌的城墙,像被巨兽啃噬过的骨骸,零落地散在焦土上。几根烧得焦黑的梁木斜插在废墟间,如同墓碑。 “你家?”风晚棠走到阿阮另一侧,声音难得柔和了些。 阿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伸出短小纤细的手指,指向废墟西侧一处更荒凉的山丘:“我和爹爹……不住城里。我们住城外山神庙。” 话音未落,她突然转身,死死抓住许昊的手臂。那双手小得可怜,手掌长不过十三四公分,指根处还留着流浪时磨出的薄茧。此刻这双手指节发白,力道大得不像个筑基初期的少女。 “许昊哥哥……”她仰起脸,浅灰色的大眼睛里涌上水雾,“我能……我能去看看吗?就看看……” 许昊沉默片刻,抬头与风晚棠交换了一个眼神。风晚棠微微颔首,指尖已有淡青色的风灵韵在流转——她在探查四周是否潜藏危险。 “走吧。”许昊站起身,手掌依然轻轻按在阿阮肩上,“我们陪你。” --- 通往山神庙的小路早已被荒草淹没。 叶轻眉走在最前,纤长的手指不时拂过路旁枯死的藤蔓。她今日穿的是一套淡绿色交领短裙,衣摆绣着药草纹样,方便在山林间行动。裙下那双草绿色暗纹蕾丝边薄丝袜裹着修长的腿,袜身上隐约可见藤蔓状的纹理。脚上那双青色木质方跟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 风晚棠断后,藏青色劲装的高开叉设计让她每一步都能露出被深灰色高弹力连裤袜包裹的、线条凌厉的超模长腿。袜身带有防滑纹路,脚底部位因长途跋涉已磨损至微薄透明,透出底下肌肤的淡青色灵光。她那双黑色金属细跟高跟鞋踏地时极为轻盈,鞋尖偶尔掠过地面,带起细小的风旋。 许昊牵着阿阮的手走在中间。雪儿乖巧地跟在另一侧,白色小皮鞋踏在焦土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越靠近山神庙,阿阮颤抖得越厉害。 那庙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原本应是青瓦红墙,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庙门早已朽烂倒塌,门框上挂着的半块匾额歪斜欲坠,上面“山神”二字勉强可辨,“庙”字已随另一半匾额不知所踪。 阿阮在庙门前停下脚步。 她松开许昊的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进庙内。宽大白衬衫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底下黑色棉袜包裹的细腿在昏暗中几乎看不清轮廓。只有那双大了一号的黑色小皮鞋,每一步踏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都发出“啪嗒、啪嗒”的空洞回响。 庙内比想象中更破败。 供桌倒在一旁,桌腿断了两根。神像歪斜在神台上,彩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黑的泥胎。神像的面容已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空洞的眼窝,依旧望着庙顶破漏处透下的天光。 阿阮没有看神像,也没有看供桌。她径直走向神台后方——那里有一道裂缝,宽不过尺余,隐在阴影里。 她在裂缝前跪下。 许昊等人站在庙门口,没有跟进去。雪儿不安地攥着许昊的袖角,银白色双马尾垂在肩侧,发绳上系着的石剑穗轻轻晃动。叶轻眉轻叹一声,从腰间药囊里取出一小截宁神香,指尖燃起淡绿色木灵韵,将香点燃。清雅的药香缓缓弥散开来,稍稍冲淡了庙内腐朽的气味。 风晚棠则侧身靠在门框上,双臂环抱,一双丹凤眼警惕地扫视着庙外荒山。她高扎的马尾在颈后轻晃,发梢偶尔掠过裸露的肩颈线条,带起细微的风灵韵波动。 神台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阿阮瘦小的上半身几乎完全探进了那道裂缝。许昊能看见她黑色棉袜包裹的小腿因用力而紧绷,袜口勒进细嫩的腿rou里,留下一圈浅浅的红痕。那双大号小皮鞋的鞋跟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下轻磕着地面,发出规律而脆弱的声响。 片刻后,她退了出来。 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那布包原本应是某种粗麻布料,如今已褪成灰黄色,边缘腐烂,满是虫蛀的孔洞。阿阮跪坐在地上,将布包小心翼翼放在膝头,短小纤细的手指颤抖着,一点点解开上面系着的、早已腐朽成碎片的布绳。 布包散开。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法器,甚至没有一件完整的衣物。 只有半颗糖。 那糖早已不是糖该有的样子。它干裂、发黑、缩成一团扭曲的硬块,表面裹着厚厚的灰尘,边缘还粘着几缕破碎的布丝。它静静躺在褪色的粗麻布上,像一颗风干的心脏。 阿阮盯着那半颗糖,整个人僵在那里。 庙内一片死寂。唯有宁神香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以及庙外荒原上永不停歇的风。 然后,阿阮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抽泣。她只是张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从那双浅灰色的大眼睛里滚落,砸在膝头的粗麻布上,洇开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发出声音,瘦弱的肩膀却剧烈地颤抖起来,宽大白衬衫的领口随着颤抖滑向一侧,露出底下嶙峋的锁骨。 许昊终于迈步走了进去。 他在阿阮身前蹲下,手掌轻轻落在她颤抖的肩头。化神中期的灵韵温和地渡入她体内,试图安抚那具瘦小身躯里几乎要崩断的情绪。 “两年前……”阿阮终于开口,声音破碎得像被碾过的陶片,“我饿倒在路边……城西,柳树下……” 她抬起短小的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颗干裂的糖块,仿佛怕碰碎了它。 “一个jiejie……穿黑裙子的jiejie……蹲下来,看我。” 阿阮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不停滚落。 “她笑起来……很温柔。她说……‘小meimei,你饿了吧?’”阿阮模仿着那记忆中声音的语气,细弱的嗓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轻柔,“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这颗糖,塞进我手里。” 她睁开眼,浅灰色的瞳孔空洞地望着庙顶的破漏处。 “她的手很暖……糖还是软的,带着桂花香。”阿阮低下头,看着膝头那团黑色硬块,“她说……‘好好活着’。就四个字……好好活着。” 庙内再次陷入沉默。 风晚棠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清冷的丹凤眼盯着阿阮膝头的糖块,眸中神色复杂。叶轻眉手中的宁神香已燃去小半,淡绿色的烟丝在昏暗中袅袅上升,缠绕着她纤长的手指。雪儿靠在门边,银白色的圆眼里满是懵懂的怜悯,白色蕾丝袜口上的蝴蝶结在穿堂风里轻轻颤动。 许昊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悬在那半颗糖块上方。 化神中期的灵韵从他指尖渗出,如最细腻的蛛丝,缓缓探向那团干裂发黑的物体。 触碰的瞬间—— 嗡。 许昊瞳孔骤缩。 那糖块上残留的灵韵,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精纯得令人心悸。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灵韵结构。表层温柔如春水,带着治愈与安抚的属性,像最细腻的医修灵力;可在这温柔之下,却深埋着一丝锐利如刀锋的血煞之气,那血煞被某种更高明的手法层层包裹、压制,却终究在岁月侵蚀下泄露出一缕本质。 更让许昊心头剧震的是—— 这灵韵的“底色”,他见过。 在青木峰,苏小小的兰园里。那日苏小小助他突破元婴中期,兰园中花香四溢,灵韵浮动。当时他便隐约感知到,园中某处残留着一缕极其细微、几乎消散的灵韵,那灵韵与苏小小自身的青木灵韵完全不同,更加古老、更加沧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怆。 而此刻,这糖块上的灵韵残留……与兰园中那一缕,出自同源。 许昊缓缓收回手指。 他看向阿阮。少女依旧跪坐在那里,眼泪已止住,只剩一双空洞的大眼睛呆呆望着糖块。宽大白衬衫的领口滑得更开,露出半边瘦削的肩头和清晰可见的肋骨轮廓。黑色棉袜包裹的细腿蜷缩着,大号小皮鞋的鞋头抵在一起,像个无助的孩子。 “阿阮。”许昊轻声开口,“那位黑裙jiejie……长什么模样?” 阿阮恍惚地抬起头,浅灰色的瞳孔努力聚焦。 “她……很高。”阿阮比划了一下,短小的手举过头顶,“比风jiejie矮一点……但很挺拔。裙子是纯黑的,料子很滑,有暗纹……像流水一样。”她顿了顿,努力回忆,“头发很长,到腰……用一根木簪子挽着。脸……很白,鼻子很挺……眼睛……” 她忽然停住了。 “眼睛怎么了?”风晚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阿阮茫然地眨了眨眼:“我……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温柔。可具体长什么样……我想不起来了。” 许昊与风晚棠对视一眼。 ——记忆被灵韵影响,或是人为模糊了关键特征。 “她还说了别的吗?”叶轻眉柔声问,手中宁神香又换了一截新的。 阿阮摇头:“就那句话……‘好好活着’。然后她摸摸我的头,就走了。”她低下头,看着糖块,“我舍不得吃……想留给爹爹。就藏在怀里,想着等爹爹讨到饭,我们一起分。” 她瘦小的手指再次碰了碰糖块。 “可是那天晚上……城里出事了。” 阿阮的声音陡然变得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天突然红了……不是晚霞那种红,是血一样的红。然后有尖叫声,很多很多尖叫声……从城里传来。”她抱住自己的手臂,宽大的白衬衫袖口滑落,露出细得惊人、遍布旧伤疤的手腕,“爹爹冲进来,拉着我就跑……我们躲进这个庙,躲进那个裂缝。” 她指向神台后的黑暗。 “爹爹把我塞进去,自己挡在外面。我从缝里往外看……看见天上有两个人影,一个穿黑袍,一个穿黑裙……他们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东西,像印章……” 阿阮浑身开始剧烈颤抖。 “然后……然后城里就亮起红光……很多很多红光,从每一间屋子、每一条街道亮起来……像萤火虫,可是是红色的……”她语无伦次,浅灰色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那些红光飞起来……飞向那两个黑影手里的印章……然后……然后尖叫声就停了。” 她抬起头,看向许昊,眼神里满是孩童般的困惑与恐惧。 “全都停了。一整座城……一千万人……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庙内死寂。 唯有穿堂风呜咽而过,卷起地面的灰尘,掠过众人脚边。 雪儿忽然小声开口:“许昊哥哥……” 许昊回头,看见她正指着阿阮膝头的糖块——那干裂发黑的硬块表面,此刻竟渗出一点极细微的、暗红色的光泽。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内部透出的、极其微弱的灵韵残光。 许昊再次伸出手指。 这一次,他将化神中期的灵韵催动到极致,神识如最精细的刻刀,探入糖块深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庙外荒原的风声、宁神香燃烧的轻响、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所有声音都褪去。许昊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缕微弱却复杂的灵韵残留中。 他看见温柔如水的治愈灵力,包裹着一丝锐利如刀的血煞。 他看见两种截然相反的属性被某种极高明的手法强行糅合在一起。 他看见灵韵底层,那与苏小小兰园中同源的、古老而悲怆的“底色”。 他还看见……那一丝血煞之气深处,藏着一缕极其隐晦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阴寒灵韵——那是鬼界修士特有的气息。 许昊收回手指,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向阿阮。少女依旧跪坐在灰尘里,宽大白衬衫裹着瘦骨嶙峋的身躯,黑色棉袜包裹的细腿蜷缩着,大号小皮鞋沾满尘土。她怀里抱着那半颗干裂发黑的糖,浅灰色的大眼睛里空无一物,仿佛灵魂已随着两年前那场血色,永远留在了这座废墟里。 “许昊?”风晚棠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许昊站起身,走到庙门口。叶轻眉和风晚棠跟了过来,雪儿也凑到他身边,小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角。 “那灵韵……”叶轻眉压低声音,纤长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药囊,“极其复杂。我从未见过如此矛盾的灵韵结构——温柔与血煞,生机与死气,人界灵韵与鬼界阴寒……全糅在一起。” 风晚棠抱起手臂,藏青色劲装的高开叉下,那双被深灰色连裤袜包裹的超模长腿微微交叠。她眉峰轻挑,丹凤眼里闪过一丝锐利:“而且与苏小小有关。” 许昊沉默点头。 他再次回头,看向庙内。阿阮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褪色的粗麻布摊在膝头,半颗干裂的糖静静躺在中央,在从破庙顶漏下的天光里,泛着微弱而诡异的暗红色光泽。 “先离开这里。”许昊最终开口,声音低沉,“此地不宜久留。” 他走回阿阮身边,弯腰将少女轻轻抱起。阿阮没有反抗,只是僵硬地蜷在他怀里,瘦小的手死死攥着那块粗麻布,连同布上那半颗糖。 许昊抱着她走出山神庙。 荒原的风迎面扑来,扬起漫天黄尘。远处,苍南城的废墟在尘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具巨兽的骸骨,永远沉默地卧在焦土之上。 风晚棠走在最前,高挑的身影在风沙中劈开道路。 叶轻眉紧随其后,青色裙摆与草绿色丝袜在昏黄天光里划过柔和的弧线。 雪儿拉着许昊的衣袖,白色小皮鞋踏在焦土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许昊抱着阿阮走在最后。怀中少女轻得可怕,宽大的白衬衫被风吹得紧贴在他胸前,底下瘦骨嶙峋的轮廓清晰可辨。她浅灰色的眼睛依旧空洞地望着天空,那半颗干裂发黑的糖,被她紧紧攥在掌心,像攥着一段鲜血淋漓的、永远无法愈合的记忆。 夕阳西下,将一行人的影子长长拖在焦土上,投向那座沉默的废墟。 而许昊不知道的是—— 在他以化神灵韵探查糖块的瞬间,三十里外,苍南城废墟深处,某座半塌的阁楼阴影里,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眼睛望向山神庙的方向,眸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悲怆,有决绝。 还有一丝……深埋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期待。 随后,阴影蠕动,那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废墟深处,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余荒原长风,永不止息地吹过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