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小说 - 经典小说 - 拯救世界的正确方法[gb/np]在线阅读 - 46.化身

46.化身

    

46.化身



    46.化身

    艾拉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轻信。听从穆德安的教唆,无疑是她一生中最愚蠢的决定。

    冥神使者的馈赠从来不是无代价的恩惠。他在精神空间里留下待解的谜题,声称那些文字能让她在树脉间自由穿行。这番言语是如此诱人,仿佛黑暗里的一抹微光,蛊惑着她,让她相信这便是跨越千里荒漠,即刻返回故土的唯一捷径。

    漫长的冥想中,她逐渐识别出涌入脑海的符文。颤栗般的兴奋包裹了她,她天真地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关于传送术的一切。

    遍布大陆的生命树支脉是天然的锚点,而那座镌刻着螺旋纹路的砖石庙宇,正是一个现成的传送法阵,只需将魔力循着某种顺序注入到墙面的凹槽,法阵即刻便能运行。

    凭借命运之女身份的余威,侍女和守卫被轻松遣退。她在风沙之中踏入了神庙,将墙上图案与脑中文字一一对应,并因为黑雾升起而沾沾自喜。

    实际上,她的确成功发动了法阵,只是在目的地的选择上……出了点岔子。

    传送的过程实在难以言喻。身体像被撕扯着拉长,掷入了一条没有方向的河流。无数晶莹的碎片从身边滑过,她看到无数个自己的影子。

    有时是在地下迷宫里踽踽独行,有时则在枯萎的支脉前垂首祈祷,转瞬间,又披上了华贵锦缎,躺在冰冷的石台上,双眼紧闭,毫无声息。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触碰那片幻影。

    石台上的女子蓦然睁眼,覆面的轻纱滑落,披下一头流沙般的长发。

    “你不是我。”艾拉仓皇后退。

    “我不是你。”女子静静注视着她,“但我们,终将成为‘她’。”

    河流霎时收窄,所有幻象如星光坠入白昼般纷纷消散。在空茫的尽头,她又一次看到了自己的身影。装束各异的人群簇拥着那个她,迈向一片无垠的纯白。

    艾拉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犹如触动了某种屏障,炽烈的白光片片剥落,显露出其后斑驳的现实。

    “……看!”她听到一个孩子的声音在喊,“龙神……动起来了?”

    视野模糊逼仄,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油布罩住。艾拉用力挣扎,一下,两下,双脚总算踉跄落地,眼前赫然是一座奢华的庭院。雕梁画栋的大理石柱层层环绕,地面铺设着织金地毯。在这富丽堂皇的景致中央,矗立着一尊龙形塑像。

    它双翼怒张,利齿朝天,咆哮的姿态威仪凛然——如果忽略它腹部那个正对着她,不断涌出彩纸的破洞的话。

    那正是她掉出来的地方。

    艾拉顶着满头彩纸的碎屑,和一群锦衣华服的陌生人面面相觑。破碎的纸壳依然缠在她的身上,把她扭曲成糟糕的一团。

    “龙神显灵了……”有人喃喃低语。

    “不,不对,有刺客!”另一个人惊呼出声。

    庭院顿时喧闹了起来,金袍卫兵蜂拥而上。艾拉拔腿就跑,在大理石柱组成的回廊间亡命奔逃。

    灯笼和彩绸不停撞上她的脑袋,一连串纸张撕裂的声响在她脚下绽开,紧接着是更多卫兵的枪尖和怒吼。她手脚并用,狼狈得好像一只掉进油锅里的老鼠。好不容易翻过围墙,甩脱了追兵,才有工夫打量起周围的情形。

    这里的建筑陌生得令人不安。没有阿瑞利亚标志性的尖顶彩窗,也看不到乌拉斯那粗糙厚重的古旧石墙。低矮的屋宇顶盖圆润,檐角微微上翘,覆着一层浅金色的砖瓦,四壁则绘有缠绕着的藤蔓纹样。

    人们的衣着色彩鲜艳,语言拗口而驳杂。她从路人的交谈中惊恐地意识到,自己竟身处于莱弗利亚的蒙第达尔——一个完全偏离预定方向的,位于大陆南方的商业帝国心脏。

    在这个一切都被明码标价的商人国度,没有比金钱更万能的东西,也没有比贫穷更彻底的绝望。

    让艾拉感到哭笑不得的是,自从拔出圣剑,自己似乎就再也没有为金钱困扰过。在阿瑞利亚,她的所有吃穿用度都由王室和教会提供,到了乌拉斯,则是被当作贵重物品一样严密看管,更无需考虑这些俗事。

    事到如今,在她几乎遗忘了金钱的重量后,现实却给了她狠狠一击。

    她试图找到类似冒险公会的地方,接一些采药制剂的委托,很快便在求职中碰壁。自己那点微薄的魔药知识,在蒙第达尔根本不值一提。这里遍地都是药剂师学徒,大型工坊更是随处可见。她能制备的几种初级药水,别说换一张廉价的船票,就连换取每日的口粮都有些吃力。

    当然,艾拉也不是没想过别的途径,比如说,用她那不同寻常的魔法能力去赚取一笔佣金。

    不管在哪个国家,魔法师都是一个相当稀有的职业。莱弗利亚人称魔法使用者为术士,能够稳定施法的术士往往地位超然,他们被富商和显贵们奉为上宾,享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优渥待遇。她那来自生命女神馈赠的光愈术,在这里也一样备受青睐。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因为城墙边上的两张告示而彻底打消。

    第一份告示十分考究,纸张的边缘印着阿瑞利亚的王室纹章,中央用细腻的笔触画着一位笼罩在光晕中的白衣少女,下方文字则以一种官方文书特有的严谨口吻,详细描述了圣女的能力特征。

    告示郑重承诺,对于能够提供线索,协助王室寻回圣女之人,阿瑞利亚愿赐予其无尽的财富与荣誉。

    可是在莱弗利亚这片鱼龙混杂之地,这份恳切的公文无疑成了赏金猎人们的完美指南。任何光魔法的施展都可能招致窥探,她根本无法判断前来寻回她的,究竟是王室的使者,还是其他别有用心之人。

    仅仅几步之遥,便能看到另一张告示被钉在布告栏的木框上。画面中,一名美艳动人的年轻女子唇角带笑,散发出野性妖异的魅力。告示本身极为简短,只是语焉不详地提及王后擅用巫术。

    令人心惊的是,这份来自乌拉斯荒漠的悬赏,竟然比阿瑞利亚王室开出的价码还要高出数倍。

    唯一值得庆幸的地方在于,这两份告示上的画像均被作画者赋予了太多想象。以至于无论是那个端庄典雅的圣女,还是那个妖冶危险的女巫,都看不出半分她本人的影子。

    最终,在魔法和制药两条路都走不通的情况下,艾拉只能去做些搬运或打杂的短工。对她来说,cao控体内的魔力流转已是驾轻就熟,应付起这些体力活倒也不算吃力。没过多久,便有人给她引荐了一个来钱更快的活计。

    她对那个指路的好心人千恩万谢,不曾察觉,自己又一次踏入了新的深渊。

    ***

    夕阳的余晖从天边散去,各式各样的烛火和灯笼从廊桥下渐次亮起,远处的神庙像被戴上了一圈闪耀的项链,时而显露出玫瑰的色彩。艾拉遥望着这绚烂的一幕,不知不觉间已经跟随柯迪娜来到了一条窄巷。

    小巷陈旧破败,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头顶上方的晾衣绳杂乱交错,将昏暗的天空切割成细块,摇摇晃晃的木制廊桥连接着两侧房屋,成了人们纳凉闲聊的去处。

    柯迪娜对这里极为熟悉,这里的居民显然也对她并不陌生。

    “愿智识之光指引你,柯迪娜小姐。”一名老妇在看到她们的时候直起了腰,“明天商会里还需要人手分拣薰衣草吗?”

    “智识之光也眷顾您,玛拉婆婆。”柯迪娜笑着回道,“需要的,您明天过来就是。”

    没走几步,又有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朝她们挥起手来:“嘿!小柯迪娜!替我谢谢你们那位会长老爷!上次运河区洪涝发的愈合药膏,可真是救了我老爹那条烂腿!”

    “听到他好转的消息真好,喀尔多。知识指引方向,善行滋养灵魂,这些是我们应该做的。”柯迪娜未作停留,只是同样挥了挥手。

    看她那副习以为常的模样,艾拉不禁有些好奇。这个名叫柯迪娜的少女,看起来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在这片区域里深受欢迎。人们提到那个“商会”时,语气里往往带着感激和尊敬,似乎那是一个以慈善与互助闻名的组织。

    未等她抒发疑问,她们已经停在了一扇狭窄的木门前。几只野猫正卧在石阶上,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

    “到了。”柯迪娜将艾拉从观察中拉回,“这是商会置办的廉租屋,我们偶尔会在这儿存放些物资,或者让需要帮助的人歇歇脚。”

    小屋算不上宽敞,每一样物品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挂着风干的药草,角落里堆放着瓶瓶罐罐和卷起的包袱皮。一张盖着编织毯的矮床、一方小桌和两张矮凳便是全部陈设。

    柯迪娜拿来一盘无花果干,倒了两杯清水,招呼着艾拉在矮凳上落座。

    “那么,现在能告诉我了吗?”她以关切的眼光望着她说,“像你这样的女孩,怎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金蝎角斗场,和那些亡命之徒厮打?”

    艾拉捧着水杯,迟疑地张了张嘴。

    从角斗场离开的途中,柯迪娜已经将那里的潜规则向她一一说明。而这间和罗莎老师的工坊有几分相似的小屋,也让她紧绷的神经难得地放松了下来。

    面对这位热心人的询问,她差点就想合盘托出。只不过,一想到之前吃过的亏,她又赶紧把话咽了回去。

    “我……”艾拉慢吞吞地垂下眼帘,嗓音里裹着沮丧,“我和我哥哥吵了一架。”这倒是实话,虽然远不足以形容她与卢因之间那复杂的冲突与对抗。

    柯迪娜微微点头,如同一个最耐心的倾听者,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他……非常霸道,总想要控制我。”艾拉努力挑选着能说的部分,“他把我带到了乌拉斯,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不喜欢那里,那里……东西难吃,规矩也多,每个人都不爱说话。我想回家。”

    家的概念让她心头一酸。丹布鲁克的小镇,瑟林达尔的王宫,乃至格利泽的村庄,此刻都显得无比遥远。

    “所以,你就一个人跑出来了?”

    “嗯……我和哥哥大发脾气,然后……就找机会离开了。”她省略了那场被迫举行的婚礼,那次惊世骇俗的审判,还有禁忌的巫术和失败的传送,“我想回我在阿瑞利亚的家,去找我的……舅舅和姨母。”

    艾拉忸怩地说出了这两个称呼。虽然她极不情愿承认,但是按照卢因揭示的血缘关系,亚德里安确实是她的舅舅,奥莉维亚公主则是她的姨母。

    “阿瑞利亚?”柯迪娜惊讶地挑眉,“那可不近。你怎么会跑到蒙第达尔来?”

    “我、我搞错了……”艾拉的脑袋又一次低了下去,声音带着十足的窘迫,“本来,我打算传……坐船回去,结果上错了船,被一个坏家伙连哄带骗,最后……就到了这里。”她含糊地指控着那个蛊惑她在树脉间穿梭,害得她沦落至此的冥神使者。

    坐在她对面的柯迪娜静静听着,同情的神色未有分毫改变。

    她打量着眼前这女孩——穿着灰扑扑的破旧衣裳,身上满是淤青和擦伤,眼神疲惫却清澈,讲述着一个既倒霉、又任性的富家小姐赌气离家的故事。

    因为搞错船而漂泊到异国他乡,为了赚路费被人骗去角斗场……这段经历听上去极其荒缪,但也符合一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可能做出的蠢事。

    “……我的外祖母,她很有钱,也很有影响力。她就住在阿瑞利亚的瑟林达尔。只要我能找到她,她一定会好好酬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

    说完,艾拉忐忑不安地抬起眼,等待着柯迪娜的反应。

    “原来如此,真是个可怜的小家伙。”柯迪娜支着下巴,轻轻呼出一口气,“不过,你在角斗场里的身手倒是不错,完全看不出来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嘛!”

    “哦……这是因为我的老师。他对我非常严厉,简直就是残酷!”

    回想起奥伦在精神空间里永无止境的对练,艾拉的语气多了几分埋怨。

    “剑术、体术、步法……如果我不按时完成,或者做得不够好,他就会在我耳边不停地唠叨,吵得我整整三天都睡不着觉!”她别提有多怀念那些被奥伦喋喋不休的日子了。

    望着她那混合着怨怼与依恋的表情,柯迪娜了然地笑了笑。

    “一位负责的老师,通常是保命的关键。”她轻松地总结道,“聊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是柯迪娜,小家伙,我该怎么称呼你?”

    这问题来得突兀又自然,艾拉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珐黛。我叫珐黛。”

    那是卢因告诉她的,希德公主为她取下,却从未被真正使用过的名字。将其说出口的瞬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纱幔落下,隔开了过去与现在。

    她不再是从丹布鲁克地下迷宫走出的见习药剂师,也不再是王都里那个被拱上神坛的护国圣女,她似乎真的成为了“珐黛”,一个血脉中藏着高贵,又因为任性出走而流落街头的异邦少女。

    这个新身份像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暂时包裹住了她无处安放的灵魂和不可告人的秘密。

    “珐黛……嗯,真是个东方淑女的名字。”柯迪娜眨了眨眼,“那么,珐黛,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我可以带你去商会看看,要是刚好有队伍走东边的路线,说不定还能带你一程。”

    见艾拉连连点头,她拍了拍女孩的肩膀,面上笑意更甚。

    “记住,在我回来之前,千万别离开这间屋子。蒙第达尔的夜晚对于迷路的小羊羔来说,可不那么友好。”